那件土黄色毛衣
耿艳菊
他又穿上了那件土黄色的毛衣,袖口已经磨损了。他站在穿衣镜面前,探头弯腰,左转右转,美美的样子。
她站在后面,手里拿了一件带领的保暖衣,不住地唠叨,别穿那件毛衣了,都旧成那样了。颜色款式也过时了,再说也不合你的身份,穿出去让人笑话。你要是不舍得扔,我给你放着,留作纪念。
任她如何劝说,他都不肯脱下来,只是望着她笑。她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摇摇头,向卧室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头上的白发,那样触目惊心的白,亮闪闪的白,晃得他的眼模模糊糊的。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而她却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一头黑发锦缎似的垂下来,荡漾着他的心。
他们恋爱了,她的家人极力反对。她却犟得很,不管不顾,执意与他在一起。甚至,不惜与富有的家决裂,同他守在冰冷破旧的出租屋里。
他每天拼命地跑客户,仍然免不了饥一顿饱一顿。她笨拙地学做家务,从来不曾抱怨。倒是他常常哭丧着脸,她总是想法子哄他笑。
窘困的生活,没有磨蚀掉她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她竟然很诗意地把大蒜种盆里来养,青青的蒜苗,既可吃,又可欣赏。
他本以为他出去了,她就在家里侍弄他们的小生活,却不知从小被娇惯,养尊处优的她偷偷地跑到了附近的餐馆里洗碗。天那么冷,他一身单薄,一件毛衣也没有。她心疼,她想挣些钱,给他买一件。
第二天就被他发现了。那天,他跑成了一个客户,急匆匆跑回来要告诉她这好消息。不曾想,路过餐馆的后院时,看到她正弯着腰在水管前洗碗,手冻得又红又肿。他一句话都没说,怒气冲冲地拉起她就走。回到家,他抱起她的手,又吹又捂,第一次流了泪,不准她再去。
她果真没再去,却把一头长发剪成了短发。他责备,她笑着辩,长头发不好打理,梳头费劲,短头发多轻便啊。他没再说话,床上的几团毛线跳入了他的视线,他明白了。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笑着推开了他,一边做饭一边说,本来想给你买一件的,钱不够,就买了这些毛线回来,不过保证你能在大雪之前穿上它。
他笑,别说织毛衣了,大概她都不曾拿起过一根针。可他的心里暖得像住着一个春天,世上的寒冷在心里开成了美丽的花。
她虔诚得像个小学生,抱着线和织衣针,追着邻家的阿姨,问个不停。织了拆,拆了织,不厌其烦。好多个晚上,他一觉醒来,见她依然坐在床头忘我地织着。
大雪之前,他竟然真的穿上了她织的毛衣。他觉得像一个奇迹一样,兴奋得满院子乱跑,惹得邻人们哈哈笑。有什们关系呢?是的,针脚有点乱,样子很普通,可他喜欢,觉得好看得不得了。
他穿行在城市里的大街小巷,暖和极了。他寒冷的人生也跟着慢慢地暖了起来。几年后,他穿着这件毛衣为自己打下了天下,有了稳定的事业。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日子也一天比一天好。然他每年冬季仍要穿上那件土黄色的旧毛衣,才觉得踏实,冬天才能安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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