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狗的花边往事

蔺丽燕

夜深沉，几声狗吠逗醒了蛰伏已久的思绪。

狗，是乡村的一部分。乡村尚未城镇化的时候，狗是乡下人家里的成员之一。它和猪圈里哼哼的猪，羊圈里咩咩的羊，院子里咕咕的鸡，是最好的邻居，虽然，狗平日里不太频繁地到邻居们家里串门。倒是它的那些邻居，时常有事没事，都要到狗那里站一站，转一转。心情好的时候，它们还会和狗打个招呼。不过，狗毕竟是狗，能够端得住高高在上的架子。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听它的邻居，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乡下人家的院子很宽敞，可是狗，却很少能够自由行走。狗的天地，是方方正正的一只铁笼子，或者，是一根高高竖起来的木桩子，再或者，是叼着烟的男人用铁锹挖出来的一个洞。

白天，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活动。很多时候，它无事可做，只能卧在地上，默默地看着天，看着云，看着不远处，那些红冠子的公鸡和母鸡，悠闲自在地走着，吃着。偶尔有陌生人来访，那人刚刚抬脚翻过铁丝网，狗就警觉地站起来，汪汪汪地叫上了。而且，一声比一声有力，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愤怒。那人，听着这狗狂吠不止，再胆大，脚步也是虚软了不少。

若是主人在家，自然早就迎了出来。来的是熟人，主人自会呵斥道：“狗日的，没长眼睛吗？”狗再看看那陌生的人，正被主人敬让着走进家门，也只好忽然闭口立。

狗，生来就是看家护院，尤其在乡下。一年四季，乡人的白昼几乎都是和土地，和庄稼，纠缠在一起的。家里没有人在，门上带了锁，还是多少不放心。幸好，有狗在。

轻微的响动，都逃不过狗那双灵敏异常的耳朵。狗，是一把会叫的防盗锁。

早些年，大伯家的地里种着几棵桃树和梨树。每年夏末秋初，大伯就将狗拴在树下，日日从家里拿吃的给狗，一天来来回回好几趟，也不嫌麻烦。

原来，每年桃子和梨子快成熟的时候，附近就有人开始谋划着要摘几个“尝尝鲜”。若只是尝鲜，大伯自然不会吝啬。只是那些人，常常是在树上爬上爬下，摘的摘，装的装，就连树下不远处的那些庄稼，也时常会遭受灭顶之灾。

无奈之下，大伯只好搬出了救兵，把家里的那条狗，栓在树下。有了狗在树下坐镇，那些企图“尝鲜”的嘴巴，也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了。

狗用自己兢兢业业的工作态度，赢得了主人的认可和欣赏。运气好的狗，一辈子只侍奉一户人家，自己也衣食无忧，心满意足。运气不好的狗，可能因为贪吃，一不留神儿就命丧黄泉。还有的狗，因为遇人不淑，活了没几年，就被卖到了屠夫手上，成了一些人的盘中餐。

狗的一辈子，如此看来，也并不全是一帆风顺，万事如意的。

粗人骂人，喜欢说“狗日的”。狗也是冤枉，它本来啥都没做，却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上可恶的黑锅，继续苟且生活。

可是狗，也有时来运转的时候。就像这天儿，阴了晴了。就像这月儿，缺了圆了。一个人突然交了好运，比如随意买了一张彩票，就中了个大奖。人们就戏谑说，那人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嘿，为啥不说是鸡屎运，猫屎运，牛屎运，偏偏说是狗屎运？好运气背后隐藏着大学问哩。说到走狗屎运，其实狗在民间还有旺财的意思呢。这大概跟狗的叫声“汪汪”有关系。“汪汪”谐音“旺旺”，财旺气旺身体旺，家旺人旺事业旺。狗是吉祥的存在。

翻开文学作品，也随处可见狗的影子。神话小说《西游记》里二郎神的身边，有一只犬。它是二郎神的坐下神兽，辅助他狩猎冲锋，斩妖除魔。诗歌作品中，也有狗的踪迹。东晋陶渊明有诗曰：“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狗在巷子深处叫着，鸡在树上啼着，有鸡有狗的地方，就有人烟。正所谓“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有鸡有狗的地方，就有生活。有鸡有狗的地方，就有温暖和人情。而唐人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里则写到：“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狗在柴门叫，风雪夜归人。这幅场景每每想来，都感动不已。

狗，不嫌家贫。仅仅这一点，就够人学习一辈子。嫌贫爱富，是人之本性。面对贫穷，能有几个人，不戚戚于贫贱？面对富贵，又能有几个人，不汲汲于富贵？可是狗，它却在贫穷和富贵面前，泰然处之，安之若素。贫穷人家里，它粗茶淡饭不嫌弃。富贵人家里，它肥酒大肉不自喜。这一份波澜不惊的心境，真的，值得人琢磨一辈子。

话说回来。狗是狗，人是人。人和狗，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可是，各位读者，有没有发现，现在很多人，家里养着狗，给狗穿漂亮的衣服，吃精致的食物，还口口声声叫狗“儿子”“宝贝儿”。这，不是就把狗当人来看了吗？那些人，他们对人，尤其是对自己的亲人，也未必有对狗这样的耐心和细心吧？

有人讽刺说，现在世道是乱了，狗穿衣裳人露肉。追根溯源，错不在狗身上，而在人心里。

是的，人心变了，一切随之也变了。随着城镇化的推进，乡村，渐渐成了破败不堪的代名词。村里的人，年轻的都出去谋生了，只有那些年老的，走不动的，又故土难离的人，还守在乡村。可是，他们，也不需要狗了。

没有了狗的乡村，听不到鸡鸣狗吠的乡村，就像哑了嗓子失了声的歌唱家，纵然他嘴巴张得老大，表情甚是丰富，可是，没有了声音，再好也是枉然。

曾经，狗是清亮亮月光下那个最清醒的活物。夜深人静，村庄睡了，田野睡了，骡马牛羊睡了，人也睡了，只有狗醒着。它时时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它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警觉，换取了一个又一个平安无事的夜晚。

可是现在，乡村空空如也。人走茶凉，人去屋空。狗，自然也逃脱不了被流放，被死亡的命运。

村庄再无狗，耳畔再无狗吠，岁月里也再无狗的影子。真是“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古往今来共一时，人生万事无不有。”

世事无常，光阴难料啊！当耳畔再度传来声声清晰的狗吠，心，忽地一下，柔软成一条河，那些感动，那些温暖，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酸楚，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