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叫县肋子
惠晓红
父母给了我城市身,他们的父辈却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打小我的户口写着非农,父母户口那一栏却填着农转非。
建国初期,各行各业都在发展,处处都需要人力,从农村给城市工厂单位输入很多人,我的父母有幸成为一份子,才是我吃粮有本,长在工厂大院。
儿时每回随父母回乡下,无论村里的大人小孩都喊我县肋子,或是街皮。
我是城里娃,比乡下娃多很多优越性,也多很多玩法:打沙包、翻绞胶、对鸡、跳绳、踢毽子、滚铁环、摔窝窝。抓羊农村娃玩,我们也玩,农村娃上树掏鸟窝、逮知了、捉蚂蚱、斗蛐蛐、玩土、溜坡、钻麦秸垛,我们也不会落下。
我们长在城里,逛百货大楼、新华书店、县剧团,赶着场子在各个单位轮番看露天电影,这待遇他们没有。我们玩在工厂,有像火一样红色的沙堆,高耸入云的水塔,有像翡翠炼铁炉的碳渣,他们没有。无拘无束的岁月,父母忙在车间,我们一群娃没人管,成群结队地疯跑,一会这个车间蹿蹿,一会那个车间逛逛,捡拾报废轴承上明晃晃的钢珠当弹珠玩,刚分配到厂里上班的知青,逮个空也和我们玩,我们是谁?有人说工厂子弟,有人说工人的娃,那时工人老大哥可是很牛的称谓。
我们玩啥,玩沙子、玩水、也玩火。偌大像座小山一样红色沙堆,是炼铁做浇铸用的,常常被我们一群娃儿挖的千疮百孔,不是这陷下去一个洞,就是那凹下去一个坑,回忆起来,曲折蜿蜒,真像御敌的防备工事,沙洞顶用玻璃或塑料布蒙着,里面用竹扫把竿撑着,我们钻在里面,戴着从柳树上扯下的枝条编织的柳帽,藏在沙洞里,不出声是绝不会被外界发现的。凹陷处,定是父母找寻我们急了,有意踩踏才致凹陷的阵仗。
玩水,前面提过我们生活的工厂有水塔,那水塔可供着近乎所有县城人的吃水,平日不咋停水,水塔满时,自从溢水管排除,那是夏天我们最乐意玩的地方,溢水管连接泄水池,泄水池不大也不深,长不足两米,宽一米二左右,深约六七十公分,一有水泄出,我们卷起裤管,光脚丫扑通通,像下饺子一样,就蹦到池子里,那个凉,那个爽,那个舒畅,那个欢心,父母也不用担心淹死人。偶尔,我们几个无惧瓜娃,也会踩着水塔内壁墙上的铁蹬,爬到全县最高点,一览县城全貌,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个小不点,总是吓坏发现我们围在水塔下的大人。
玩火,皆是因露天电影《红色娘子军》看多了,我们一群娃,只有厂里卫生室吴姨的平娃,是个小帅哥,其余都是扎着羊角辫的小美。一天放学后,我们几个娃趴在工人吃饭的石墩上,急急写完作业,集体疯到红色沙堆旁的小树林,崇拜英雄,学习英雄,模仿英雄,演起红色娘子军,平娃自告奋勇当起英雄,出演洪常青,大冷的天,在掉光树叶的小春树上被反绑了双手,干柴烈火,火借风势,呼的一下,小春树和平娃身上全是火,一群不懂事的瓜娃,被蹿高的火苗吓傻,任由火舌舔舐像英雄视死如归的平娃,待路过的一位叔叔发现,平娃已烧伤,赶紧灭了火,抱他到医务室治疗。
我犹记得,吴姨看到平娃的一瞬,惊愕心痛,双眼噙泪,可她毅然狠着心,用镊子夹了酒精盒里的棉球,小心翼翼的给平娃清洁消毒,小小的平娃,额头上沁满细密的汗珠,声声凄惨的哎呦着,吴姨这会只是心硬如铁的大夫,专心致志的用针头为平娃逐一挑破手上、脚踝的水泡,一下两下……
接下来好长一段时日,和他家住隔壁又同班的我,上学、放学路上,用我家红旗28自行车推着两脚受伤,双手包扎的平娃。
往事不堪回首,童年犯下的过错,成了我心里的伤疤。小时候的玩伴早已长大,一个个因学业、事业天各一方,唯我和平娃工作在县城,却因家事,公事很少联系,前几天见到平娃,问起他手上可留下伤疤,他说没有,谢天谢地,我们一群娃儿,当年造下的罪孽还不算深重。
平娃烧伤后,我们几个参与放火的玩伴,或多或少都挨了父母的打,忘记是谁还被父母惩罚跪洗衣服的搓板。我们几个人的父母,在吴姨面前直言惭愧,说自己没有管教好娃,让吴姨多担待。吴姨呢,见我们几个可怜楚楚,一个个见了她躲躲闪闪,反倒劝起我们的父母,说崽娃子玩耍不管大人事,虽说玩火伤了平娃,可对我们也是个惊心的教训。
平娃康复中,吴姨始终没有埋怨过任何一位家长,也没有惩罚吓唬我所有的玩伴,只是和颜悦色、婉转的告诉我们,以后要知道啥可玩,啥不敢玩。
我的人生,走过一大半,想想吴姨和我们的父辈,绝大多数都来自农村,他们秉承了农村人太多的好品质:朴实,憨厚、真诚、善良、谦和、大都、豁达……对比现在很多年轻的父母,遇着娃儿打架,不是包容体谅,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心急火燎的上门问事,即使是平日要好的朋友,因了娃的矛盾,甚或也会大打出手,以至于诱发恶劣事端。
吴姨和我们父母这代人,根自农村,劳作在工厂,散叶在城市,他们无论做人做事,坦荡磊落,有很多优秀品质传承在我们身上,延续在我们儿女的身上。回想我和平娃,发小至今,不因学历,不因金钱,不因官阶,虽不常联系,只要见面,依然无话不说,友谊如儿初一样至纯,我俩能这样,得益于我们的父辈,他们是老了,但的确值得我们永远尊敬和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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