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说了你也不会信
曲波
朱小天有一阵子逢人便说,我来满家是应聘工作的,不是做上门女婿的。听他说这话的都是西山诊所的老客户,他们望望额头汗涔涔的小天敷衍地笑笑 。小天便把目光转向窗外,对面墙上爬山虎的叶子动了动,像是无数双耳朵听见他的话,给了他认同的回答。其实不用谁点头,来这儿一个月了,小天和那些听这话的人一样,心里明白得很,这个西山诊所明招医生,暗地里是选女婿。
西山诊所位于西城县最西边,因为偏僻,哪个行当都蔫了吧唧的,只有老满家开的这家诊所除外。男主人满宝强早年是医药公司的中药采购员,下岗后在家附近那条贯穿全城的马路旁开起了药店。曾在医务室工作过的妻子金大娥也捡起了早年扎针的本事,在距药店十多平米外的中药库房秘密输液。因为输液的技术好,价格不到诊所的一半,还上门服务,又可以赊账,这就吸引了县城四面八方的人纷至沓来,满家俩口子忙得饭都吃不上。后来他家的独生女满金护校毕业,满宝强的行医资格证也下来了,就在药房的对面堂堂正正开起了诊所。满家三口忙得连数钱的功夫也没有。
天有不测风云,被传家产百万的满宝强一次车祸中丧了命。诊所得需要个医生,在众多应聘者中,大娥挑了个子高高的有医师资格证刚转业的复员兵。后来这个“大个”就成了满金的男朋友,被金大娥指点着骑着自行车四处上门服务。不想半年后“大个”分了工作要上班,和满家有了分歧。满家缺个接班的姑爷,可“大个”却要做办公室,最后“大个”还是走了。为这个满金和她妈金大娥大吵一顿。满金说人手不够可以招小工,整天绑在这上面,跟个拉磨的驴差不多,有多少钱也享受不着,谁愿意啊。大娥头一扬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个撅嘴的驴走了,赶明就兴来个乐呵呵的鬼。满金气得撇下药店独自打车到四十里外的市里逛街去了。烫了头发,买了时装、化妆品,还觉得亏得慌,便去新天地下了一顿馆子,在那里遇到了朱小天。
那天中午,朱小天送走一批公款吃喝的小吏,望着满桌残籍,小天咽咽口水,从半只鸡上撕下块鸡肉塞进嘴里。这个举动刚好被进门来的满金看见。她撇撇嘴冲小天喊:喂,小孩。小天把嘴里的东西囫囵进肚,扭头见一个肥肥满满的女孩冲自己招手,赶紧跑过来。女孩头发看上去是新烫的,圆圆的小卷卷整整齐齐趴在圆圆的脑袋上,脸蛋也是肉嘟嘟的,时装小衫包裹着的肉呼之欲出。这女孩就是满金。那天下午,饭馆里只满金一个客户,小天却来来回回忙出了汗。起初小天以为满金是约了朋友的,后来才发觉满桌子的菜只供满金一人享用。
小孩,过来,满金又叫小天,指指对面的座位说:坐下歇歇,说会儿话。小天擦擦脸上的汗说:不累,站着陪您聊。聊着聊着俩人不断尖叫惊喜。满金尖叫俩人是八十里外满井子的老乡。小天惊喜满金就是满百万的独生女,眼下西山诊所正缺个医生。小天终于坐下来,但不管满金怎么让,小天还是没敢拿筷子夹上那块他偷瞄了好几眼的红烧肉。
满金也没想到自己的这次赌气出走,本是对金大娥的狠狠抗议,却做了一件令大娥稀奇又高兴的事:把小天领回了家。
朱小天是医学院本科毕业生,白净净的娃娃脸模样俊,就是个子矮点,看起来比满金小,其实他比满金还大两岁。在大娥眼里刚刚走的“大个”个子高,可那有什么用,让他在墙上钉个挂点滴的钉子,钉了半天就他自己够得着,别人用得蹬凳子。哪像小天机灵,眼里有活,手上出活。听说小天的老家是满井子的金大娥更欢喜得不得了。一个月下来热乎得似乎是准女婿了。满金却照样小孩小孩地喊小天。
小天之所以那阵子逢人便说那句话,是因为当时大学时处的女朋友还在等他。大学毕业后小天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便和在市里打工的女友商量,自己先回老家办个诊所,待有了一定的积蓄再到市里寻出路。女友答应了。小天回到老家,才知道村子开了诊所,是村长的小舅子刘忠民开的。刘忠民两口子在县医院上班,诊所雇了个护士,生意不错,还成了村长的一项政绩。这条路被堵住了,女友给小天出主意,让他找找门路在县城的医院先落个脚。小天的家里却再也拿不出这笔钱。即使拿得出,也不知道敲哪家的门能开通这条路。女友说他废物,只配当个跑堂的。小天一气之下真就去酒馆当起了跑堂的。
小天来到西山诊所后,起初还记得和女友憧憬过的未来,便给女友打电话,说到这儿是暂时的,将来他还要去市里发展的。女友答应等他。后来小天太忙了,便没了打电话的功夫。女友打电话过来,说不上完整的话就被打断,便撂了。
小天确实很忙,一刻也不闲着。测血压,开方子,又学会了护士做的活计,输液打针,还要接货发货。有时看到金大娥实在迈不开腿,他就骑上自行车替她去病人家里扎针,这边有情况,一个电话又跑回来,一天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楼上楼下。他终于明白那个“大个”为什么要走了,可小天不能和他比,人家家境好,政府还有责任给分配工作。自己不但不能走,还得好好干,所以再累小天的脸上也挂着笑,像窗外爬山虎朝气蓬勃的叶片。这些均匀整齐的笑容为小天赢来一片赞叹:瞧瞧,这小鬼多踏实性子也好。每每这时金大娥就低头抿嘴笑,心说我说啥来的,走个不爱拉磨的驴,又来个愿意推磨的鬼。在大家的心里,小天早晚得是满家的姑爷。甚至小天自己也隐隐有了这种预感。女友提出了分手,女友又有了新男友,当女友结婚的消息传来时,小天长叹一声,构建了六年的人生梦想的大堤终于瓦解。
再听不到小天念叨那句话了,即使偶尔有人开玩笑提起,他也赶紧挑走话头。
小天走到窗前,诊所的玻璃窗很大,但可以看到的外面世界却很小。望不到天,看不见云,窗外不宽的柏油路一晃而过的除了车就是辆,几乎见不到行人。再就是路对面的药房。药房墙壁上的爬墙虎几乎成了小天的外面世界,很精彩说不上,也不是很无奈,至少那道绿色屏障还是有些遐想的。那里面的女孩,说不上喜欢,可爱的感觉倒还是有的。小天的思路在隔路相望的诊所、药店、库房门市间跳跃,还有没见过的另两幢住宅楼,这些就是自己未来的生活天地。不是曾经的梦想却是做梦都没想不到的,海市蜃楼般。
小天皱皱眉,抽出颗烟点上,咝咝吸上几口再缓缓吐出。那是大娥买给他的,不会抽烟的小天听大娥说男人嘛,就得烟酒样样通,累了,解解乏。小天学会了抽烟,其实抽烟是不用人教的,品出其中的滋味才是会与不会的区别。小天还真品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果有功夫品,也许能品出来,但小天没功夫。现在小天已经把自己当做满家未来的姑爷,满脑子都是要把这摊子家业做大做好的点子,只等满家把话挑明自己就要发言了。可满家没人说这话。人家不说,自己就开不了口,谁让自己前阵子说了那句话呢,小天后悔地跺跺脚。满金是不可能主动说的,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大个。金大娥把自己当姑爷似的但就是不提这句话。难道是忽悠自己卖力气干活不成,想想自己在满家不但做了医生的工作,还做了护士,接待员,勤杂工的活,得的却是一个小工的工钱。小天心里不但是着急更是窝火。
小天等不下去了,他打车回家,把医学院学过的那些砖头厚的教材一块块运回来,摞满诊所正对着门的写字台。然后坐在后面翻翻这看看那,有时嘀嘀咕咕低着头说个没完。大娥问他总是在讲话,和谁说呢。小天说同学给介绍几份工作,自己拿不定主意呢。金大娥听后失了笑样。当晚,诊所最后一个人走后,大娥进来了,后面跟着满金。金大娥终于开了口。多年后,那晚上金大娥的那句话清亮亮的像道瀑布挂在小天的脑子里,后来又流进了他的血管里,时不时地澎湃:你可是大学生,DNA和咱就不一样。 第二天满金带小天买了戒指,这件事就算定下。先前在小天脑子里那些跃跃欲试的智慧豆子也争先恐后往外蹦跶。他提出把中药铺子处理掉,清理出中药库房,出租后会有笔不菲的收入。原来药房诊所两头都有输液的,虽说只隔一条马路,真要发生情况,抢救就不及时了。小天要求药房只卖药,输液的统一到对面诊所一楼。二楼做库房。又建议雇个钟点工做饭,打扫卫生。最后小天要求买台电脑。金大娥听着鸡啄米似地点头。
很快,西山药房和诊所焕然一新。处理掉中草药柜子的药房宽敞明亮许多。诊所进行了简单的装修,统一更换了被褥床单床罩,也新鲜不少。原来输过液的空瓶子窗台暖气地上到处都是,现在归到门前两个大纸盒箱子里,天天有专人上门回收。先前满宝强代理的几家药厂,小天重新做了清理,上过黑榜效益下滑的停止合作,又重找了口碑好的做地区独家代理。这样一来,城乡各个诊所几乎都到这儿来批发。甚至县城的几家大药房也到这儿进货。最后小天又劝说大娥取消上门服务。大娥开始不大愿意,说咱家就是靠这个起家的,是咱家的法宝啊,没了它,会伤人气的,老街坊面子上也过意不去。再说每天那三十多个输液的没了,一个月就少了七八千的收入。小天给他讲,如果真出危险,就不是钱和面子的问题。再说取消上门服务不见得他们就不来了,他们想来总归还是会来的。关键看他们图什么。新客户咱们提供便宜整洁热情的服务,老客户咱们靠的是人情,交情。大娥最后点头说,远的地方不去了,附近的熟人慢慢再取消。满金听后,弹小天的脑瓜崩说,没想到你这个朱脑子还挺灵啊。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说动妈,那个大个和妈吵了几架也没管用,你三言五语就成了。小天拍拍胸脯:咱是谁,DNA和别人就不一样----
如果说满家的生意原来是红火火的,引得贫寒之人往这奔;那么现在就得说是火热热的,似窗外的三伏天,不管你是有钱的没钱的,是脚板走路的还是做轿车的,面对它多少不等的汗颜。
小天叼颗烟走到窗前,袅袅散开的烟霭中眸光闪动。接下来该联络大学同学了,他们这些曾攀爬在医学院的爬山虎,表面上看没多大区别,实际上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一样,每个人命运的密码不同,因而就有了不同的人生。
那个老白头拄着拐杖又来扯爬山虎的叶子。老白头是个独居的老头,唯一的儿子外地工作。春天时老伴死了,他似乎得了老年痴呆,言语不着边际,到处走,时常摔跟头。小天看到他就想起爷爷,爷爷有哮喘,冬天出不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