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朔风起,万物藏
季宏林
立冬,太阳到达黄经225°时。
立,建始也,表示冬季自此开始。冬是终了的意思,有农作物收割后要收藏起来的含意。
在一年24个节气中,带“立”字的只有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各自表示春夏秋冬的肇始,而立冬恰巧也是它们当中最后一个节气。
一夜朔风,寒气南侵。不经意间,天地变得阴森可怖,旋风舞动落叶沙沙作响。穿着单薄的衣衫,钻进肆虐的寒风里,不由得缩紧身子。与初冬的照面,从一场寒风识起。
立冬,人们有祭祀的习俗。十月朔,即十月一,与清明、七月十五中元节,合称一年之中的三大“鬼节”。十月朔,又称寒衣节,人们纷纷去坟前烧纸衣,给亡故的亲人送寒衣,自九月三十开始,一直持续到十月初二。
这时节,白昼渐短,黑夜渐长,昼夜温差大。天时常阴,细雨连绵,田野,村庄,笼罩在茫茫云烟之中,显得格外湿冷。不几日,又来一场雾霭,老天这才晴过来。雾散日出,河谷熠熠生辉,天地和暖,意外的小阳春天气,倒让人暂时忘了已是初冬时节。冬阳温和得如一头羔羊,让人十分依恋,晒阳的人仿佛变成了向日葵,跟着日头亦步亦趋。女人们抱出家中的棉被,晒在丝绳上,搭在草垛上,一时间村庄变成了花花绿绿的世界。
女人们挑好各色毛线,给家人量过尺寸,开始宅在家中织毛衣,不出十天半月,一件既好看又得体的毛衣便织成了,剩下的线用来织条围领或是一副手套。巧媳妇剪好鞋样,依着样儿一层层糊上白棉布,等积到两寸来厚时,便一针一线纳起鞋底来。见针尖钝了,女人便举起来在头发上轻轻地划几下,接着用指顶将大子针顶出鞋面,然后用牙咬紧针尖用力地拔出来,如此反复N次。一双纳好的鞋底布满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针脚,绱好黑色的鞋帮后,一双既厚实又暖和的棉鞋便制成了。使得一手好剪刀的女人,并不比裁缝差到哪儿去,一阵咔咔嚓嚓之后,一套棉衣料子被剪得像模像样,然后在夹层里絮上雪白的棉花,暖暖和和的棉袄、棉裤便做成了。
有的人家请来棉匠,弹一两床过冬的棉被。棉匠将棉花摊在木板上,一手执大弓,一手持木榔头,不停地敲击弓弦,发出“嘣嘣”的声响,似琴声一样悦耳动听。经过一阵敲敲打打之后,一堆乱糟糟的棉花竟变成一床整齐、蓬松的棉被。“檀木榔头,杉木梢;金鸡叫,雪花飘。”棉被弹好后,接着要密密麻麻地网上纱线,然后压平整。用线也有些讲究,平常人家用的是白纱线,若是姑娘陪嫁的棉被,还要用上红绿相间的纱线。
秋收秋种刚过去,野外仍是一片荒凉的景象,一簇簇枯黄的狗尾巴草在寒风中摇曳。虫子集体销声匿迹,大自然好像按下了删除键,把它们统统地丢进回收站。细长的电线上立着几只麻雀,远远看去像一个个黑色的逗号。一群乌鸦在楝树上跳来跳去,咿呀咿呀地叫着,它们兴奋地啄食着枝头残留的黄果子。河边的柳树身上缠绕着一圈圈枯藤,高高的枝头挑着一条枯萎的老丝瓜。顽皮的孩子扯下枯死的丝瓜藤,截成一段段,当作香烟,点燃后,猛吸一口,一股辛辣味直冲嗓门,呛得连连咳嗽,泪水横流。孩子们将老丝瓜摘下来,揉碎枯焦的表皮,露出浅黄色的软绵绵的瓤子,可作为刷锅、洗碗的洁具,经久耐用。
沟塘进入枯水期,大片的河床裸露出来,来不及退走的田螺、河蚬、河蛏、河蚌便成了餐桌上的美味。农人抽干河水,捉尽河中的鱼虾,冬修水利也就开始了,干涸的沟沟塘塘涌来大批的挑夫,他们如蚁般遍布在逶迤的河埂上,远远望去,景象十分壮观。
俗话说,立冬节气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女人们忙开了,和面,擀面皮,包饺子,不到一个时辰,面筛里便摆满了小巧玲珑的饺子,最常见的韭菜肉末馅。下锅后不久,女人用笊篱捞出热气腾腾的饺子,一个个皮薄肚圆。往往这边的人在呼啦啦地吃着,那边的人还在娴熟地重复着下锅、起捞的动作。
稻谷,豆黍,山芋,悉数归入仓禀。有了丰厚的谷物打底,主妇自然从容起来,饮食上也就多了些花样。用粟面抟成丸子,丢进滚开的米汤里,静养一阵后出锅,黏稠的粥里泛出一片紫气。山芋贴上锅沿,蒸熟后结了一层茧子,饭前吃几片粘着饭米糁子的山芋,先垫垫肚子。有的人家切芋片,晒干后可以生吃,也可以和稀饭搭在一起吃,又香又甜。
萝卜,成了冬日餐桌上的新宠,除了各种烧法外,还可以腌或做成萝卜干。选个好天气,洗净坛坛罐罐,将土里土气的萝卜一股脑儿倒进木桶或木盆里,用一只掏灰耙来回地揣洗,再一个个地刷洗干净,或切块或搁整塞进坛坛罐罐,撒上盐,封好口。过些日子打开,拣一个萝卜头,咬一口,崩崩脆。要是做萝卜干的话,先得将萝卜切成长条形,散在草席上晒一晒,直至变成一只只“僵虫子”,然后在沸水里焯一下,晾干后拌入盐、八角、辣椒粉等杂料,便成了五香萝卜干,又香又脆,风靡了漫长的冬季。就连腌制的萝卜缨也很有特色,虽略带些苦涩,却让人提神顺气,回味无穷。
冬闲的日子,村庄里却并不冷寂。不论哪家来了客人,主人总会邀请邻居作陪。酒桌上热闹为先,猜拳行令,各显神通。汉子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一边举起筷子用力敲着桌子,一边大声喊着“老虎”“鸡”“虫”“杠子”,愿赌服输,输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划拳的更精彩,双方先握个手,接着便一齐出拳,辞令押韵,腔调悠扬:一定高升,哥俩好,三星高照,四喜临门,五魁首,六六大顺,七巧,八匹马,九九长寿,十全十美。划拳者声如洪钟,眼睛瞪得如铜铃,余者屏声静气、引颈观战。闹不好的话,一方还会弄出个“乌龙拳”,这时候,另一方主动买个酒令,称若有再犯者罚酒一杯。几个回合下来,高低立见分晓,赢者洋洋得意,输者仍不服气,吵嚷着再讨教几下。于是,又是一阵喧闹声。
在萧瑟、冷寂的初冬,腊梅的枝条上却悄悄地吐出苞芽儿。村庄依旧,炊烟又起,农家的日子恬淡而悠长。手捧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多少悠悠往事漫上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