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有毒

卢海娟

农大毕业的两位高才生王昊宇和张佳琪研究益智菌的栽培已有两年的历史，那年秋天，他们的研究成果有了突破性进展。当树林里榛蘑、松蘑们羞答答地钻出地面时，昊宇和佳琪的益智菌也好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实验田里星星点点地露出了头。

实验室里，两个人忙着检测益智菌的各项指标，他们惊喜地发现，益智菌具有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多种营养素，对人的智力发展，必将起到可喜的促进作用。

一种空前绝后的成就感让两个年轻人欣喜若狂，他们决定进城去找专家鉴定，为这种益智菌申请专利。

那两天，一直阴雨绵绵，每天早晨总是雾蒙蒙的，佳琪有些不舒服，昊宇就独自去基地照看蘑菇。

一天晚上，佳琪刚刚睡下，昊宇妈忽然慌里慌张地跑过来，说昊宇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抽搐，目光怕人，胡言乱语。

见到佳琪，昊宇像不认识她似的，脸上是那么决绝，无论佳琪怎样地软语温存，他都保持着一种凶悍和冷漠，大声呵斥佳琪，让佳琪滚开。

亲人们想把昊宇送去医院，也被他拒绝了，他已经不再抽搐，只是反复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做出的事情更是让人不懂。

这一夜，被昊宇这么一折腾，大家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当被折腾得极度疲惫的人们还在梦乡时，昊宇偷偷地起床，离开，不见了踪影。

家人们都着了慌，四处寻找，一直找到远在村外的蘑菇地，一到那里，佳琪几乎被惊呆了：蘑菇地里一片狼藉，那些宝贝一样的益智菌全都不见了，连接种菌种的木屑也被扔到了河里，她和昊宇两年来精心研究的益智菌，一夜之间全无了踪影。

同时消失的还有昊宇。

那几天是佳琪最黑暗的日子，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变故。

昊宇失踪几天后，终于给家里打来了电话，说他已经在城里找到了工作，消息传到佳琪的耳朵里，她打点了一下，就去城里找他。

陌生的城市里，昊宇没有去接佳琪，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没有人知道昊宇到底在哪，佳琪的心都快要碎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让昊宇就这样毁了从前的一切，义无反顾地离去？

按照昊宇妈妈提供的地址，佳琪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的住处。一开门，佳琪愣住了：昊宇的身边，正有一个妖娆的女子缠绕着，见了佳琪，昊宇竟然那么平淡地对身边的女子说，这是我同学，张佳琪。

同学？难道仅仅是同学吗？佳琪质问昊宇，眼泪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昊宇像发病那天一样冷漠，妖娆的女子却露出了讪笑的表情。

佳琪强忍住悲伤，柔声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分担。

此时，连昊宇的脸上也露出了那种不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已经看到了，我过得挺好，我也不会回村里了，你走吧，我想要一种新生活。

然后，任凭佳琪说什么，昊宇再不理睬。

离开昊宇，流了多少眼泪，连佳琪也说不清了。然而佳琪不甘心，她再一次去见昊宇，昊宇仍然跟那个女子在一起，仍然那么冷漠。

佳琪终于知道，他的昊宇，再也不会回心转意了！

回到乡下的家，佳琪的日子一下子变得凄风苦雨，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昊宇的名字，即使这样，她也常常会在梦中哭醒。

没过多久，昊宇把那个女人带回家，尽管家人都不同意，两个人仍然领了结婚证。他们回乡，就是为了宣布他们已经结婚。

然后，他们就走了，把无边的黑暗留给佳琪。她就算有满肚子的话，满脑子的疑问，却再也没有人听，没有人回答。

佳琪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她决定离开这块伤心地。临走那天，她终于鼓起勇气，站到了村头的蘑菇地头。此时已经入冬，庄稼们都被收割了，大地呈现出被掠夺后的狼藉，变得一无所有。佳琪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一些前尘往事声情并茂地走来：开心的笑声，温柔的软语，青春和爱情就像那些庄稼，不知道被收到了谁的仓里。而她，只剩下一块冰冷的、不长庄稼的冬天的土地。

忽然，一个泛白的小东西引起了佳琪的注意，那分明是一朵小蘑菇，在风吹日晒中已经变得干硬，却形状完好，这是唯一的蘑菇，也是往事的唯一的记录，佳琪把它放到了自己的包里。

把新婚的爱人带回家，已经是八年以后的事了。

多年辗转之后，在远离昊宇的另一个城市，佳琪用自己的努力赢得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也赢得了懂她又珍惜她的男人。

也是在那一年，她和昊宇在相隔了八年之后，再度面对面地相见了。

陪伴昊宇的是一个大脑袋、圆眼睛的瘦瘦的小男孩，那是昊宇的儿子。昊宇坐在轮椅上，一场车祸，让他失去了双腿，也失去了那个女人。

昊宇脸上的冷漠已经踪影皆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卑微与讨好的表情，如果不是生活在城市的底层，脸上又怎么会刻上这么多不如意的皱纹呢？

和爱人一起坐在昊宇的身边，说起小时候那些淘气的事，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然而，尽管笑着，佳琪的心却一直在疼，在疼，两个人都回避着那块蘑菇地，回避那段执迷于事业与爱情的时光。

那一切，真的都成了前尘往事，眼前这个男人，心灵和身体一样，都已残废。

忽然，昊宇的眼光落到了佳琪的手上，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惊恐、紧张起来，起身劈手就来抢夺。

可惜他忘了自己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被佳琪的爱人一挡，便重重地坐回到原处。

佳琪不经意间把玩的，正是那朵被遗落在地里的最后的蘑菇。

回避了八年的往事，还是一下子就回到了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佳琪的爱人带着昊宇的儿子离开了，小家伙很喜欢这个叔叔。孩子就是这样心无芥蒂，也只有孩子，才会给出真正的纯真。

沉默了很久，昊宇终于说出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尽管说得艰难——

那几天，昊宇和佳琪都处在亢奋状态中，因为他们研制的益智菌。但是，他们忘了，蘑菇是用来食用的。

蘑菇的味道怎样，吃过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这是最后的疑问。那天晚上，趁母亲在外乘凉的机会，昊宇用益智菌为自己做了一道菜，还好，它的味道不错，他收拾好了一切，满意地躺在床上休息。

起初，有些困意，似乎要睡着了，转眼之间他变得清醒异常，眼前就好像有无数扇小窗户，眨一下眼睛，便会有一扇窗子打开，他看到了他死去的爷爷、奶奶，听老人絮絮叨叨地告诫他什么，好像是他和佳琪之间的事情。然后，他用力眨眼睛，这样，他就看到了佳琪。

首先看到的是他和佳琪结婚的场面，好像是一整天的时间他都在笑啊笑啊，笑得脸上的肉突突地跳。

转眼，他又看到了他和佳琪的生活，蘑菇们像潮水，滚滚流过之后，他们两人变得衰老、贫穷。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他重度伤残，拖累着佳琪。佳琪曾经青春润泽的脸孔变得枯槁，没有一点幸福可言。

他拼命去眨眼睛，他和佳琪的悲剧就一次又一次上演，一次比一次清晰、凄惨。

最后，他看到了那些蘑菇，它们全都有鼻子有眼儿，会说会笑，它们说，她应该有的幸福，你给不起。

昊宇明白了，这些益智的蘑菇竟然会预言，竟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宿命。

“那是些可以让人看到未来的可怕的蘑菇，我不想让你也看到我们凄惨的未来。”

“所以，我选择了逃离，我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你能。”

昊宇这样说的时候，脸上忽然就漾出了八年前才有的那种光彩。

用八年的时间，会走多远的路？如果背道而驰的话，会拉开多大的距离？

昊宇对他的会预知未来的蘑菇笃信不疑，那么多益智的元素都是空前绝后的，他的蘑菇当然会创造奇迹。

但是佳琪不相信，蘑菇怎么可以预知未来？怎么可以干预两颗相爱的心？

按照当年的方式，利用手里把玩了八年的小蘑菇，佳琪再次培养出曾经的菌种。虽然只有方寸之地，蘑菇们的长势却像当年一样好，收获之后，佳琪带着蘑菇寻到了这座城市里的权威专家。

营养素、益智元素，是的，都不错。煮一碗吃下去，香香的，滑滑的。佳琪躺在床上，等着昊宇说过的未来。但是，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连梦也没有做。

专家更是坚决不信，碍于佳琪的执着，专家决定和佳琪一起，到乡下考察一下。

佳琪的老家，专家再次寻问了昊宇。往事历历在目，昊宇细说一遍，八年的生活也证明了昊宇的日子真的就如那天所见，每况愈下，就连此时的伤残也如此雷同。

三个人再次来到蘑菇地旁，此时，这里已经荒芜。专家认真地察看了周围的环境。然后问昊宇：

“吃蘑菇之前那几天，天气怎么样？”

两个人想起了阴雨连绵的天气，以及漫天的迷雾。

专家豁然开朗。

原来，蘑菇地靠近一片原始森林，阴雨天里，毒虫毒树排出一种瘴气，它们的分子附着在蘑菇上，吃下后，中毒轻者，出现幻视幻听现象，重者甚至会死亡。专家又说，蘑菇简直就是瘴气的寄生体，最容易被瘴气所染。

重复着专家的话，昊宇和佳琪若有所思：蘑菇会被瘴气所染，那么人呢，会不会因为一种病，而改变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