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枣儿
崔立新
一听“红枣”俩字,我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了。那时,我们的零食,基本上都是大山提供的,枣啊,杏啊……各式野果,是我们永远的念想。
那是个星期天,几个大孩子聚在一堆儿,叽叽咕咕说着摘枣的事儿。我敏锐地捕捉到了“摘枣”俩字,“新娘子”也不当了,撇开“过家家”的小伙伴,凑了过来。
原来,邻居一个大哥哥跟家人去地里,经过枣儿岔,看到枣园里的枣子红了。那里有全村闻名的“枣树王”,结的枣儿又大又甜。
我说:我跟你们去摘枣。
有个孩子说:不行,道儿远,你跑不动。
我说:我跑得动。我力气大。我去山里的姥姥家,都没让人背,自己走去的。
见我说得确凿,他们同意我跟着。
我们出村向西,沿一条山路,翻一座小山,再踩着河石过一条河,过黑石沟、河西沟、杏儿岔,就到了枣儿岔。这里枣树很多,红宝石般的枣子在绿叶中闪闪烁烁。
哎呀,枣子真的红了!我大叫。
大哥哥说:“别出声儿,我们去找那棵枣树王!”我跟在他们后面,从花椒树的树篱爬进枣园;又过一行一行的枣树,终于看到了枣树王!它的树身一搂多粗,树荫大得像个篮球场。碧绿的树冠里藏着一嘟噜一嘟噜的枣子,美得像一座彩色宫殿。
他们几个,手抱树干,两脚一缠一缠,先后爬上了树。各自找到枣子稠的枝儿,坐在上面,前一下,后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开始摘枣。
我眼馋得要命,一跳一跳地够,却够不到。
我大喊:我也要吃枣儿!
一个叫张二飞的男生说:喊啥唻?我帮你晃一些。他攀到另一根树枝上,用力一踩一忽悠,哗啦啦,哗啦啦,下了一场红枣雨。
给我乐的!我嘴里说着:再晃些!再晃些!一边脱下小褂,挽住袖口,往里面拾枣。
正拾得起劲儿,就听张二飞说:快下去,快点快点,有人来了!
他们呲溜呲溜滑下树,忙不迭地向外跑。我抓起小褂,跟头咕噜地跟着。身后一个女人的叫骂紧紧追来:“小兔崽子,看你们哪儿跑?我这树枣子,指望着给我闺女哩!你们满地糟蹋!看天雷不劈了你们!”
我们顺着山路四散飞跑,心里嘣嘣乱跳。女人的叫骂、男人的吆喝就在身后,风呼呼呼地擦着耳边。我只恨自己没长一对儿翅膀。
我后悔得想哭:我干嘛要去偷呢?
进了村子,我还在跑。进了巷子,我还在跑。我一直爬上我家的青石台阶,掩住大门,才觉到一点安全。看看鞋子,过河时掉到河里湿了;摸摸头,辫绳儿跑丢了。
我偷偷溜到西厢房,把枣子藏在几个地方:玉米瓮里埋了一些,谷子瓮里埋了一些,梨树下的土里埋了一些。
我娘忙着做晚饭,一点儿也没发现我的鬼鬼祟祟。
吃饭时,我仍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担心枣园的人找上门来。我耳朵仔细捕捉着门外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大人说话声一大,我就吃一惊,饭也吃不下。
我娘看出异常,说,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我可怜巴巴地问:“娘,天雷真能劈死人吗?”
娘肯定地说:“能!做了坏事的人,老天爷就派天龙下来抓他的筋;村东头那个不孝顺婆婆的脏花儿,就是给雷劈死的。”
我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了地上。
娘问我:“这是咋的啦?”
我吞吞吐吐地说:“我干坏事儿了,我偷枣园的枣子了……”
我娘问清始末,让我把藏着的枣子,一一拣出来,对我说:“孩子,在枣园里吃枣子,那不算个事儿;你跟包大娘说声儿,包大娘会摘来给你们吃。但是不能偷,小时偷针,大了偷金。这不是好人家干的事儿。”
我喃喃地说:“我再也不干这样的事儿了。”
娘说:“明天我带你找包大娘认个错儿。没事了,吃饭吧。”
满心的惊恐,霎时风吹云散。我捧起饭碗,呼噜噜吃了个底儿朝天。
长大后,我听到一句话: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其实,世上哪有敲门的鬼呢?你做了错事,你心里就住了鬼,它会时时缠着你,让你的心不得安宁。
但是,如果你马上改过来了,就会找回坦坦荡荡的感觉。那种感觉最美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