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花飘,篱菊尽
季宏林
小雪,太阳到达黄经240°时。
雪是冬天的灵魂,一个没有雪的冬天,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冬天。冬天的雪,是从一场小雪开始的,逐渐演变成纷纷扬扬的大雪,断断续续,历经一个漫漫长季。
小雪节气,气温持续下降,寒气一波又一波袭来。天时阴时雨时雾,给人以烦躁不安的感觉。天黑得早,大多数人早早安歇。还有一群人,围着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闲聊,聊祖辈们的往事,聊一些荒诞不经的奇事,每当听到鬼怪的故事,孩子们害怕得钻进人群。
庄稼的种子发芽了,生出一棵棵嫩绿的幼苗。冷寂、枯燥的大地上,再次出现了欢愉的新绿。农人只须做些保墒、积肥之事,余下的时光,用在喝茶、聊天、打牌上,倒也清闲自在。
庭院里,顽童们嬉戏玩耍,无忧无虑地成长。乡亲们筑蓠而居,是对家园的深深依赖和敬重。依在蓠边的菊花,花瓣重重,妖娆地开,色泽鲜润,凝脂一般,隐隐地逸出一股清香。
清晨,打开门,眼前一片银光,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疑是昨夜下了一场小雪,但细看,又不是雪。人和动物在上面走过,留下一片杂乱无章的印迹,看上去倒像是别出心裁的素描。
经霜后,菊花萎缩了,失去往日的神采。待太阳出山,大地回温,蒸汽腾起,它们又重新振作起来,恢复清秀、脱俗的面貌。
园子里,白菜敛起叶子,却越发青绿,油亮。霜浸透茎叶,菜的质地悄然发生变化,其味脆嫩甘甜,堪称冬蔬之王。
腌菜正是时候。农妇铲掉地里的盖菜、雪里蕻,挑到河边,一颗颗清洗,然后晾在晒衣绳上。盖菜个头大,叶子宽阔,粗糙。雪里蕻,茎叶纤细,娇嫩。两者恰恰相反,滋味各有千秋。腌菜讲究手法,不同的人,腌出来的菜却不一样。会腌菜的,一坛菜吃到来年开春,依然光鲜如初。不会腌的,吃不了几个月,一坛菜从里烂到外。会腌菜的女人很吃香,人家上门来请,帮这家那家腌菜,忙活一阵子。
腌肉,腌鱼,腌鸡,灌香肠,也是时候了。赶集时转一趟肉市,挑肥拣瘦,一番讨价还价后,屠夫打下几刀肥瘦适宜的猪肉,系上一根稻草,顺手扔进顾客的竹篮。再挑些鱼,最好是混子鱼。这种鱼厚实,耐腌,三五个太阳晒下来,里外油光锃亮。母鸡养着下蛋,公鸡整日趾高气扬,在外面惹是生非,权衡之下,还是宰了公鸡。肉刮净,鱼剖肚,鸡开膛,一阵忙碌后,码进大缸小缸,倒入一袋袋盐,便大功告成。装香肠的人家,事先得准备一条薄如蝉翼的猪小肠。将肉搅成碎末,拌入盐、白糖、料酒、香料,小心翼翼地灌进细长的肠道,撑起来活像一条滑溜溜的又粗又长的黄蟮。
晴天里,女人们揭开缸盖,将咸货一串串拎出去,晒在向阳的地方。不料,引来了一群鸟雀,最贪嘴的要算乌鸦,趁人不注意,从空中落下来,狠劲地啄食,一有风吹草动,就扑地一声飞走。瞅准机会,再溜回来偷食。
爆米花的师傅,每隔一段时间来一次。孩子们端着米盆,众星捧月一般围住师傅。师傅打开葫芦似的小铁炉,将米倒进去,放入几粒糖精,拧紧盖子。之后,便一手推拉风箱,一手转动炉火上的小铁炉,眼睛不时地瞟一瞟炉柄处的闹钟,见时间到了,便迅速将小铁炉移到布袋里,手脚并用,砰的一声巨响,随即腾起一阵烟雾,爆开的米花溅落进布袋。除了大米外,麦子、玉米也可用来爆花。一炉爆米花,够孩子们吃上一段日子。
小贩们走进村子,肩上挑着一担坛坛罐罐。土窑出的,火坛,保留着黄土的原色。火坛,用来烤火,冬天拎在手里串门子,轻巧,方便。罐子,要精致些,上面着了一层釉,泛着耀眼的光泽。大罐,小罐,各式各样,任人挑选。女人们拿起来,敲一敲,照一照,那模样儿极其认真。
手艺人走村串户,“磨剪子铲刀哟”“修锁哟”……南腔北调,悠长悦耳,正所谓“敲锣卖糖,各干一行”。铜匠,铁匠,木匠,瓦匠,篾匠,各有各的绝活。匠人们,忙时在家种田,闲时出门找点活干,贴补家用。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对于苦家底子的孩子,学一门手艺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匠人们讲义气,相互介绍着活干,有时同在一个屋檐下干活。相处的时间长了,彼此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还有一类匠人称作灶匠,专给人家砌灶台。比起其他匠人来,灶匠要多些内秀和才气。土灶烧久子,变得面目全非,烟囱不出烟,锅也显得钝。得闲的时候,主人将灶匠请回家,拆掉老灶翻新。一天下来,一座崭新的灶台就搞定了。在灶壁刷上雪白的石灰水后,灶匠开始用毛笔点点蘸蘸,很快就画出一颗大白菜,再在四角画上花草,看上去色泽鲜明,栩栩如生。最后,灶匠在侧壁题两行小楷,诸如“上天做好事,下地保平安”“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之类的对子。灶台砌好后还得试锅,看好使不好使,叫做“胀锅饭”。饭烧熟后,主人叫来左邻右舍,大家一起吃个胀锅饭,痛痛快快喝几杯。
在冷空气的步步紧逼下,老天爷再也撑不住了。在某个深夜,睡梦中的人恍惚觉得寒气凝重了,不由得裹紧被子,脑袋也缩进去。天亮了,拉开门闩,一阵寒风裹挟着雪花飘进室内,不由得打个寒颤。雪停了,地上积了一层浅雪,一片银色的世界。初雪,小雪,只是象征性地下一场,雪地里裸露出星星点点的黑土地,枯黄的草茎。
小雪虽小,却给幼苗披上一层单薄的棉被,滋润了一方土地,传递了宽厚的温存和抚慰。菊花到了收场的时候,花瓣残落一地,灰白的茎杆歪歪斜斜。能够抗争到最后一刻,本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寒天雪地的,烧几个像样的菜,白菜口感好,豆腐炖肉也不赖。红烧一盘鱼,胖头鱼,鲢鱼,鲫鱼,参条子,呆子鱼,任选一种,搁到第二天,就成了味美的鱼冻子。要说鱼冻子,还是呆子鱼好吃,胖乎乎的,肉细腻,鱼刺少。最好热个锅子,里面放些粉丝、豆腐果、白菜、大蒜,再蒸一盘咸菜。三五个人小聚,喝酒,聊天。室外,寒门映雪,别有一番风情和雅趣。
暮色寒,闲人眠,夜阑人静,卧听西风,等候又一场雪花的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