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法不想她
宋殿儒
寒冷的冬天,百花枯残,而我心中有朵不谢的花却一直在温暖的盛开。时光可以流走我生命过往的酸甜苦辣,可是家乡的棉花,我没法不想她。
家乡人对棉花,一般都称为“花”,那是对棉花的尊爱和尊重。我读三年级的时候,村学校因为老师病重住院,当生产队长的父亲,就自己做主将一个从省城下放劳动的右派指派去代课。父亲说,这革命得干着,而娃们的学也不能断了,娃们是革命小将,共产主义接班人。所以村革委会主任找到父亲大发雷霆时,就被父亲的这番话给说得没脾气了。我父亲和家乡的多数人一样,大字识不了一箩筐,可是我一向惊奇于父亲的时令话真的是很丰富。
结果,就是这个“右派分子”给我们代课的那年冬天里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儿,也是这件小事让我对家乡的花有了生命质感的看待。
那天下着鹅毛大雪,寒风裹夹着雪粒,抽鞭子一样地抽打我们那个四处漏风的教室。其实所谓的教室,当时早已经在风雪中变成了冰天雪地。可是这位代课老师仍然像个弓腰驼背的寒鸦,在堂桌上给我们讲课文。他讲一段,就会做个和同学们一样的动作——用握粉笔的手去裹夹裹夹自己的破棉袄。而后,就让同学们和他一起,一边跺脚一边背诵一遍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在我们和代课老师一边跺脚一边背诵毛主席语录的当儿,妈妈就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一侧。妈妈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出去。我站起向老师报告后,出了教室。妈妈飞快地往我那已湿透了的棉靴塞了好多去籽花。尔后又将一包花塞到我手上,交代说,下课后将这些花塞到老师的脚窝里,别让人看到。
课结束了,我报告后,进了老师的那个四处透风的小屋。老师问我:题不会吗?我说不是。那你要干什么?我说,我想看看老师的棉靴。(我知道那时候,父亲是队长,我的话老师还是得听的)
就这样,这位戴着眼镜骨瘦如柴的老师,就在疑惑中脱掉了自己那双已经露出脚趾头的破棉靴。我蹲下,迅速从兜兜里抓出了妈妈给的去籽花,塞到了老师的破靴里。
“这……”代课老师,看着我的动作就一下子哽咽了……
第二天,代课老师在给我们上劳动课时,就让我们翻到后面去学习关于棉花的一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花”字。尔后就给同学们说起了一个故事。他说,他长这么大,感到最温暖幸福的就是一次母亲往他的破棉靴里塞花(他不再说花是棉花。)他说,什么叫做幸福,不仅是吃饱穿好,而是寒冷的冬天里,脚窝里有咱家乡的花。
这其实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感知家乡花与幸福的褡裢。
后来这个“右派分子”平反回城时,什么都不带,只带走了妈妈给他的一把花籽。他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咱家乡的花……,百姓如父母,看到花就像看到了家乡的百姓们……
母亲走时,唯一给我们留下的也是那些花棉袄,花棉裤,还有包袱里的花……
如今,家乡人虽然很少种花,经济大潮把当年“花的海洋”给淹没在现代社会的进程中,然而心中的温暖棉花却一只在盛开着人生的温暖。
花是我的家乡,花是我的母爱,花更是百姓的亲情和尊严。花和我们的根都扎在一起,没法不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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