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相片里的独家记忆

杨丽琴

记忆里，父亲的照相馆就在那个窄窄的街巷里。

街巷为对面街，很深，一间连着一间，很紧凑的小门面，有布店，裁缝店，五金店，毛巾手帕生活小用品店。街巷往西是菜市，因此，来这个街巷买东西的，大都是来菜市买菜的周边居民。

父亲的照相馆在街巷中间，位置不显眼，但特别的醒目。两间小门面，一间是一式的门板装卸式大门，一间是相片展示橱窗。橱窗里陈列的都是黑白相片，相片上，不管是中规中矩的证件照，合家照，还是类似生活照，背景都是一式的，或白板一片，或有山有水的背景图，那是父亲照相用的家当，一块淡青色的幕布，一张山水风景画。

每天一大早，父亲就去照相馆，开了门，清整打扫，最上心的是橱窗。每天都要端盆清水，将玻璃擦得透亮亮的，才安心地坐在相馆里。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也像看惯了街头的梧桐树一样，不会特意地停下脚步，除非橱窗里新换了相片，才有人瞅上一眼，心里想着，谁家孩子要毕业了，谁要结婚了，谁家有什么大事聚得这么整齐。

那年春天，为了方便顾客，父亲买了一部海鸥牌120照相机，外面配带着咖啡色牛皮套，美观大气。有了这部相机，父亲的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常常有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让父亲上门去照相，还有一些年轻人，请父亲去公园里，或者景色优美的地方，拍真正的生活照。此后，橱窗里有了背景真实生动的生活照。

父亲才学会了着彩那会儿，橱窗里多了两张彩色的相片，一张是我和弟弟的合影，一张是母亲的单人照。

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周末，一家人正在吃早饭。父亲说，现在生意清淡，正好带我和弟弟去公园玩玩，再给我们拍几张相片。我和弟弟听了，彼此对望了一眼，眨了眨眼睛，饭碗一推说，吃饱了，直嚷着快去公园。因为小区里很多小伙伴都去过公园，平时常听他们说，公园里有可以骑的电动木马；有小船可以划。动物园里有猴子、大象、大老虎……多么得令人神往，但平时父亲母亲各忙各的，却从来没带我们去玩过。

公园离家有点远，出小区大门，过一条十字路口就是公交车。路上的车并不多，坐上公交车，大约过了十来站的路，随着父亲下车。我和弟弟像出了笼的小鸟，一会跑到父亲前面，一会跟在父亲后面，到了一处平坦的开阔地，父亲说，到了。

进了公园，我和弟弟只顾着玩，父亲却见缝插针地给我们拍照，有骑电动木马照，有逗猴子照，有湖边风景照……

下午，夕阳西下时，我们兴味盎然地出了公园大门，父亲又给我们拍了一张。回家冲洗好后，父亲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选了最后一张以公园大门为背景的合影照，拿出新买的颜料，和一个圆形调色盘，调了水彩，用毛笔在照片上一点一点的着色，还给我们的小脸和小手涂上艳丽的红色。着好了色，父亲看了又看，说这张好，有文化味道。相片上，我穿着红色的花褂子，下身绿色花裤子，弟弟穿军绿色上衣，翠蓝色裤子，两人头微微向西侧着，瞇着眼睛，看向远方的夕阳。背景是公园牌楼式的仿古大门，上方一块古色古香的牌匾上书“古逍遥津”，字为清状元陆润庠手书。

母亲那张是在离小区不远的小桥上照的，那天是母亲三十岁生日，母亲身着淡绿色的上装，靛蓝色裤子。侧身坐在桥栏杆上，两只胳膊很自然的搭在桥墩上，身后是深远的城市背景，母亲扎着齐肩麻花小辫，微微笑着，如一朵美丽的芙蓉花。父亲说，母亲这张比明星还美，所以也用了当时极为高档的螺纹纸冲洗了相片，并花了一下午时间，如雕刻一件艺术品一样，精心着上彩。

父亲的照相技术很高，也变着法儿增添项目，但来照相的人并不是很多。八十年代初期，开始流行《大众电影》、《电影之友》、《影视美术》等杂志，封面漂亮华美，姹紫嫣红，像刘晓庆、张瑜、陈冲、潘虹等当红电影明星，如一朵朵色彩斑斓的小花盛开在大街小巷。很多人喜欢收集明星照，我也收集了很多，宝贝一样的夹在笔记本里。父亲见了，忽然有了新创意，他托朋友，展转买来电影明星挂历，一张一张地翻拍，冲洗成四寸、八寸的黑白相片，有的出着了彩，摆放在橱窗里。

这些养眼的明星照吸引了很多爱美的年轻人，纷纷效仿着拍一些艺术照。初中毕业那年，父亲给我拍了一张一寸“艺术照，”相片上，我手捧一束塑料菊花，略低着头，微侧着脸，脸上露出清纯羞涩的笑，父亲冲洗的时候，特意加了艺术边框。我将这张艺术照放进文具盒里，同桌的女同学见了，左看右看，说特别像刘晓庆，这下女同学之间像炸了锅，都争着抢着去父亲的照相馆里照相，一式的手捧一束塑料菊花，略低着头，微侧着脸，脸上露出笑。虽然没有再像刘晓庆的，但也都拍出了最亮丽的一面，拿到相片的女同学都非常满意。

这一举动也触发了父亲的灵感，他将这些女同学的相片全部放大成四寸的，排列在橱窗里，这些胖的瘦的，深笑浅笑的女生们吸引了很多人。手捧菊花的相片，父亲也是拍了一张又一张。

九十年代初，城里风行了婚纱影楼等艺术摄影，拍前可以请化妆师化妆，拍后相片放进电脑里修整，脸上的斑点、疤痕一一修去，胖得可以修成瘦的，丑得可以修成俊的。冲洗出来的相片，从身形到五官几乎完美无缺，挑不出一丝毛病。橱窗里的相片也是千姿百媚，有休闲浪漫的，有朴实田园的，有豪华贵气的……

一部厚厚的相册，就是一部厚重的历史，记录下来的，不仅仅是老去的旧时光，更是一种独特的情怀。既是一个家庭的历史，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独家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