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沸腾的农家院
祝连思
远眺深秋,醉人的长白山南麓,古城罗通山下,游人如织,稻谷金黄,五花山色,枫林摇曳。黄的灼眼,红的动情,风景如画似描。 山下有个小村子,名叫前六家,属于圣水镇,在吉林省柳河县地界。赏景间,不由得夕阳落下。 寂静的村落,漆黑一片,只有一家灯还亮着,就像那颗闪耀的星。那就是我的老家,户主是哥哥祝勤思。 他病倒了,脑血栓,半瘫痪,心明白,口难开。憋急眼,就“嘟嘟嘟”,一瘸一拐,还乱比划。仿佛还在当家,说了算。别人压抑,他难受。几天来,他经常绕圈转,摸摸横杆,拍打拍打立柱,眼里湿漉漉,总想说点啥,干嘎巴嘴,吐不出话,让人心疼,令人心酸。
就为他,才开家庭会,半夜了,还在呛呛。嫂子满头白发,一脸古铜色,跟哥哥煎熬着。缺钱那滋味,她懂。能将就,就不花钱,特节省。她开口就放横炮说:“算了,老张家拆苞米楼子,雇来的人,摔断了胳膊腿,赔不起啊!”侄儿紧锁双眉,觉得爸是重病,不能再摊事,犹豫不决地说:“我就是缺股劲,怕我爸恋旧物,不让拆。”我老妹也建议说:“雇个明白人,咱都动动手,能行!”我老伴当过老板,处事果断。她态度硬气,令人震撼地说:“我哥就怕摔跟头,侄儿你拍板,不能拖,明天就干,有事我担着!”侄儿忽然顿悟,有了力量,豁然开朗地发出号令:“干!”
次日天刚亮,“当当当!”我率先敲钉子,“咔咔咔”砸木条。人们各就各位,一拥而上。节骨眼上,哥哥的脸色,腾地红了起来,浑身直哆嗦,栽栽歪歪移过来,放横堵着不让干,谁劝也不好使。是啊,苞米楼子这概念,在他脑海里,一镶就是几十年。1983年,土地包到户,农村大变样。哥嫂拱垅头,开荒地,水田改旱田;多上粪、选好种、灭杂草,要让39亩地增产,让老廋牛长膘,就得大干一番。当年就见效,苞米总产两万斤,同比队里翻一番。瞧着那大堆苞米棒,哥担心下雨捂粮食,就搁苞米杆做站子,先把它围起来,遮盖好,别受潮。多挣点钱,好准备盖新房,娶媳妇。
哥哥那时就有梦想,苞米楼子立起来,还要装满苞米棒。到了割地的关口,哥哥只要钻进苞米地,那就是一条龙。只听“唰啦唰啦”的响声过后,青纱帐般的苞米地,立即闪出一条豁口,杀出一条血路。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苞米楼的影子,金黄的苞米棒,宛如飞奔的流星,涌入苞米楼,又变换成钞票,从小门中间流淌出来。他割的苞米,茬口低,不绊脚,牛车不打捂。他不仅割地麻溜,扒苞米也是快手。竹制的苞米签,往返穿梭,剥皮利落,眨眼间,把皮扒净后,便露出金黄色的苞米棒子,那情景,就像机器。只见他双膀叫力,悠着麻袋装满车,豁牙苞米捡起来,全进苞米楼。
粮食丰收后,哥哥就弄新家什,那就是木制的苞米楼子。最大的难题是木料,用量挺大。哥哥就赶着老牛车,晃悠晃悠进了山,到处捡树头。因为雪深路滑,半道翻了车,险些丢了命。攒够了,就开干。他先深挖坑,把4根立柱夯牢固,周围用横梁连起来,然后把仓底铺垫好,棚顶做成斜坡形,留着缝,能通风。就这样,改革开放后的37年里,哥哥家累计收苞米110万斤,都在这里储存过,为国家贡献粮食75万斤,累计增收120万元钱。哥哥常跟嫂子念叨说:“苞米楼子功劳大,是大包干救了咱!”腰包不鼓溜,哪有钱修路、安装自来水,还有路灯和电话,电视机就先后更换了4台。
感情世界,人最丰富。就说我哥哥,对这罗通山,对这稻田地,尤其对这苞米楼子,有着难舍的眷恋。眼下,他触景生情,一幕幕再现。是苞米楼陪伴着他,给他希望和力量,改变着贫困与忧愁。每到秋收,哥哥总是起大早,套上牛车,沉甸甸,晃悠悠,一车接一车,忙着抢运苞米棒子,把老牛了累得直“呼哧“。我爬上苞米楼,接着哥哥撇上来的苞米棒。瞧着层层在加高,哥哥抹着汗珠子说:“大包干就是好,咱不白干!”就这样,哥哥离不开苞米楼,苞米楼成了他的精神支柱。每到半拉夜,哥哥养成了习惯,趁着撒尿功夫,也要瞧瞧苞米楼子。哥哥在周围放了鼠夹,还真管用,夹着过。
哥哥扳动手指,忍不住查数着。儿子上大学,是苞米楼里掏出的钱,苞米粒子换来的学费,一年需要1万多元。那几年,搭在儿子身上,也足有10万多元钱。现在儿子出息了,能创业,借了力。每次回家,都要加固维修苞米楼。不仅刷碗、洗衣服,还给他常邮快件,新式的大轮椅,灵活的坐便器,营养食品不断流,仅仅拐杖就买3个。他病重,昏迷3天,是儿子守着,出钱用好药,擦屎裹尿不嫌弃。哥常说:“这苞米楼子,就是俺儿上学的保险柜。”后来儿子发现,4晌多地的苞米,产粮年年涨,一个苞米楼子不行,就张罗买木料,雇木工,又添置两个大点的,哥哥没操心,很是荣耀。
瞧哥哥这病态,都傻了眼。说通了的事,又出现反复,也在意料之中。老妹给哥哥拍后背,侄女为他揉前胸,嫂子递来白开水,外孙子忙着去贴脸。我老伴握紧哥哥的手,和风细雨安慰着说:“大哥,不打水泥地,不拆苞米楼。你摔了怎么办?砸着怎么行?”渐渐哥哥的心机被打开,用拐棍指指苞米楼,一脸的无奈,又预感大势所趋,勉强同意拆。我老伴趁势提建议,请铁匠炉的邻居来帮忙,用粗绳拴紧苞米楼角,就像拔河比赛那样用力,得到了响应。几嗓子叫号后,只听“轰隆”一声,苞米楼子崩塌散架,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迷雾似的烟尘,顿时遮天蔽日,农家小院沸腾了。
哥哥紧绷的脸,开始露出笑容。他看着我老伴,憋出了几个字:“了不起啊!”虽然费劲,却很清晰。平日里,哥哥总是说“不知道哇!”如今,他一反常态,出现了奇迹。侄儿立即发出微信,上面写道:“二婶的决定,给了我力量,我要学会担当。”听说拆了苞米楼子,远在天津的大侄女,也视频祝贺,告诉他爸:“谢谢二婶,爸你再也不用担心被砸着,被绊倒了。”此前,她多日陪伴,深知地面有隐患,栽歪的苞米楼子,也是她的心病。均因决心小,怕砸着人,一推就是几年。我也有心脏病,怕刺激,回不去。是老妹从外地赶回来,我才带着药,硬挺着赶回家,想哥啊!
如今哥哥病了,我就是主力,不行也得行。清理棍棒和木板,我老伴、大侄儿、老侄女、我老妹,还有那个外孙子,撸胳膊,挽袖子,都争抢着干。我也忘记是病号,抱起一根半截木头,猛地砸向大横梁,只听“咚”的一声,铆紧的木桩被撞开,解决了“肠梗阻”,加快了进度。那一瞬间,人们都惊呼,不敢相信眼睛。嫂子说:“你可别累犯病了啊!”老妹说:“二哥,你可抻悠着点儿。”侄儿和侄女很惊奇,齐夸“二叔创造了奇迹”。以前,我回家就打针,不是不欢迎,而是都压抑。我从公社调到市里,哥哥的贡献不可没。那个穷年代,他不先下地,我就得辍学。该感恩。
老伴见我拼命干,却不咋担心。她一语说中:“是心情,心情好。”是啊,哥病后,是政府管了他,不仅给办了低保,新农合还报销,比例真挺大。整修村容村貌时,还免费按了塑钢窗,做了后窗暖棚。过去门窗旧,如今面貌新。是国家代我关心哥哥,我怎能不激动。在市里走时还难受,心跳快,血糖高,浑身抖,没力气。这阵儿,比谁都冲。立柱虽腐朽,可个头在那儿,死沉。但我咬住牙,用足劲儿,也显得轻飘。哥看我汗淌流,比划让我缓缓劲。他抓过我胳膊,指着青筋凸起的手背,不停地叹息,还摇着头。老侄女翻译说:“我爸是心疼你,看你太瘦,他难过呀。”
最繁琐的,就是抠废砖,运出去,平整地面。侄儿到镇上购料,抬头一看,全是女人。我老伴、我老妹、我老侄女。橇砖不容易,推砖更难。难的是独轮车 ,我没推过。且要推到杖子边,小道不仅窄,还连着坑洼。没有退路,就得我上。第一车推出去,栽栽歪歪差点倒,她们在后边捏把汗。可我没退缩,少有的榜样形象。她们几个也很坚强,顶着太阳,流着汗水,蹲在那里坚持干。哥还在指挥,让搬起的石头摞成摞,一块也不能斜歪。老侄女少见地表扬我:“二叔今天干的活最多!”日头落山时,坑洼的院子整平了,砂石水泥也运了进来。顾工半天的活,哥能享受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