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后的摆渡人
张燕峰
香溪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岸边有一个小小的渡口。渡口旁边立着一根既粗又高的水泥柱子,上面悬挂着一口泛着绿锈的黄铜大钟。渡口上有一间小小的茅草棚,里面摆着一张桌面斑驳早看不出颜色的小圆桌,桌子周围随意放着几张木条凳。角落里有一个烧煤油的炉子,炉子上的大铝壶里咕咚咕咚地响,壶口滋滋地冒着白气。
洪波叔躺在摇椅上,眼睛微闭,手摇一把大蒲扇,桌子上破旧的半导体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京戏《四郎探母》,那沙哑苍凉的声音就回荡在渡口的上空,久久不散。
洪波叔出生在香溪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村里有几十户人家,沿江而居,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山脚下。人们要购买生活用品必须到镇上,镇子在对岸,与村子隔着浩瀚的香溪河。从村子到镇上必须到渡口坐船。
洪波叔是个精瘦的汉子,从小水性就特别好,他一入水,就像一条鱼儿一样,一个猛子扎下去,转瞬间就不见了踪影。洪波叔从阿爸那里接过了摆渡的担子,阿爸呢,是从阿爷那里接过的。其实,洪波叔早年是一个颇负盛名的乡间木匠,他打家具的手艺特别好,打出来的家具特别结实,经久耐用,而且雕刻出的花纹图案精致生动,栩栩如生。那些家具上的蝴蝶、蜜蜂呀,似乎你轻轻一拍手掌,它们就会扇动翅膀,轻舞飞扬;那些梅花、杏花、荷花之类的,你站在它们面前,会情不自觉地翕动鼻子,好像它们在随时散发出缕缕清香。十里八村的乡亲造房子、儿女婚事打新家具都来找洪波叔帮忙。
只是,阿爸走了之后,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无人摆渡,村里人想出门得走上十多里山路才能到达下一个渡口。山路曲折蜿蜒,斗折蛇行,而且荆棘密布,崎岖难走。如果是雨天,那更是泥泞难行,稍有不慎,就可能坠入山谷。山高沟深,一旦掉入深谷,非死即伤。
乡亲们便纷纷登门,恳求他子承父业。洪波叔性情木讷,向来少言寡语。面对大家的请求,他不接受,也不拒绝,只是呵呵地笑着,给来人泡上一杯热热的菊花茶,就继续埋头做他的家具。木头散发出的清香令他深深陶醉,木头的纹理在他看来,那是世界上最精致最美丽的图案,有着无与伦比的美感。至于那些锯子啦,刨子啦,斧子啦,锛子啦,墨斗啦,卷尺啦,都是最值得亲近最值得信赖的忠实朋友。尽管它们不会说一句话,但是却有着无穷无尽的神奇魅力,看着它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亲近,和它们在一起,洪波叔内心踏实、安宁、喜悦,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庄严的美好。
洪波叔没有多少文化,也不会说什么婉转的客套话,生性腼腆的他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别人。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罐子里的菊花茶也见了底,洪波叔还是老样子,不接受,也不拒绝,任由村人来来去去,至于别人说些什么,他完全充耳不闻,只是埋头做他的家具。倒是洪波婶沉不住气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门槛都要被人踏破呀,可你连个屁都不放,你倒是开口说话呀,愿意还是不愿意?
洪波叔本想嘿嘿干笑两声,敷衍过去。但他看到洪波婶怒目圆睁,目光像成熟了的稻子的稻芒,硬扎扎地戳过来,那肥胖的手指差一点就触到他的鼻梁。洪波叔扭头避开老婆的手指,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愿意。洪波叔的声音并不高,却透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坚定,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洪波婶气得跺跺脚,恨恨地骂了几句。可洪波叔不急不躁,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他的注意力完全在手中的活计上,一颗心正恣意驰骋在木头世界里,那专注的神情就像一匹矫健的骏马在草原上纵情奔驰一样。洪波婶叹了一口气,转身去找洪波娘去了。
洪波叔是出了名的大孝子,从小最听娘的话,只要娘一开口,洪波叔就乖乖地举手投降。十几年的夫妻,柴米油盐过日子,洪波婶太知道他的软肋,就不想跟他多磨牙费嘴。年轻时两口子没少闹气,洪波叔不爱说话,可脾气犟得像头驴子,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洪波婶拗不过他,就只好跑到洪波娘屋里哭诉。洪波娘嫌她没完没了地絮叨,不耐烦的时候,就粗声大气地对着洪波叔喊上两嗓子,洪波叔立刻束手就擒,心甘情愿地缴了械。洪波婶知道这是对付他的最有力的武器,屡试不爽,所向披靡。
不成想,这次洪波婶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洪波娘拄着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自从爹去世后,娘的身子骨也不结实了,整天恹恹的,很少出门。透过眼前飞舞的木屑,看见娘站在门口,洪波叔自然不敢怠慢,他立刻放下了刨子,抖落身上的刨花,笑眯眯地给娘搬来一把椅子,用袖口仔细地擦了擦椅面,扶娘慢慢坐下。
娘老了,看儿子的时候,目光不再如从前秋风扫落叶那般凌厉,而是像煦暖的春风,柔和了许多。娘慈祥的目光里充满了爱怜,从头到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满地的刨花。半晌,问,波儿,你真的不愿意去摆渡?
洪波叔不说话,用力搓着一双结满老茧的大手,他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好像黑色的鞋面上正慢慢开出精美的刨花,一朵,又一朵,轻盈而美丽。
娘摇摇头,对后脚跟过来的洪波婶说,随他去吧。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捣鼓这个,就让他为自己做回主吧。
洪波婶气得把牙根咬得紧紧的,可也没了办法。她知道洪波叔的性子,一旦拿定主意,除了娘,还没有谁能改变。现在娘都对他下了特赦令,再无扭转乾坤的可能。哎,哎,也只好如此了。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去。洪波叔继续痴迷于做他的家具,每当做完一家的木匠活,就有一笔不小的收入,洪波叔就会让小儿子打来一壶好酒,美美地喝上几天。乡亲们仍然出行不方便,他们便越发怀念洪波爹在世时的好时光,最后免不了狠狠地骂上洪波叔几句。子承父业,天经地义,凭什么他就不肯继承父亲的衣钵,做一个摆渡人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人各有志,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实在勉强不得。这道理谁都懂,人们发过几句牢骚之后,便只有摇头叹息了。
一个月后,进入雨季。天就像漏了底的筛子一样,连着下了几天大雨,山路越发泥泞湿滑,人走上去就像踩在水蛇身上,滑溜溜的,滑得人站不稳,直打趔趄。每次走山路,人们都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便葬身谷底,命赴黄泉。
一天,十二岁的少年强仔到镇上上学,清晨赶往十里外的渡口的路上,失足摔下山崖。当强仔的尸体被发现后,脑浆迸裂,面目全非,身体多处骨折,实在惨不忍睹,见到的每个人都难过得掉下了眼泪。强仔的娘悲痛欲绝,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长嚎,像冬天山野里受伤野兽绝望的嚎叫。那哭声像一把把锋利的剪刀,把人们的日子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窟窿,看不见血迹,也看不见伤口,但人们的心上血流成河,痛楚难忍。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巨大的哀伤之中。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每一只鸭子,每一块石头,都沉浸在悲伤之中。悲痛寂然无声,像一张绵绵密密的大网,将整个村庄里里外外笼罩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有老乌鸦还在树枝上嘎嘎嘎地叫,叫得人心沉沉的。
第二天清晨,太阳正一点点地突破厚厚云层的包围,熹光微露,晨风中隐隐传来钟声,雄浑而悠长。钟声?怎么会有钟声呢?人们不明就里,神色慌张地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探头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没有人能说出发生了什么,大家议论着,互相猜疑着,各自从小巷走出来,涌到了大街上,慢慢地,汇聚成了一股洪流,向渡口涌去。
钟声还在响着,沉稳,有力,一记,一记,撞击在人们的心坎上,重重地。渡口上,洪波叔赤裸着上身,块块肌肉凸起,正用力地用木头撞击着那口铜锈剥蚀的大钟。
愕然。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洪波叔在干什么。等到有人明白过来,呸!朝着洪波叔狠狠地啐一口浓痰,便趿拉着布鞋,头也不回地回家了。有人朝洪波叔翻翻白眼,也掉头回家了。
渡口上没有人,只有洪波叔在认真而卖力地撞着,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庄重虔诚的神态,似乎在举行某种神圣庄严的宗教仪式。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洪波叔为什么这样做。抱愧?忏悔?谢罪?没有人说得清楚,包括洪波叔自己。
只是,从那天起,洪波叔收拾起了木匠家什,专心地做起了摆渡人。只要渡口上来人了,洪波叔的钟声就会响起,要去镇上的人就会收拾好东西,走出家门,朝渡口走来。
时间就像滚滚的香溪河水一样,奔腾不息,飞逝而去。
月亮一天天圆了,又缺了。小草一年年绿了,又黄了。
流水光阴半百年。洪波叔也老了,腰弯了,背驼了,头发上隐隐覆盖了一层浅浅的秋霜。但是他摇起橹来还是那样有力,不疾不徐;船行水上,还是那样平稳。
转眼间,中秋节就一天天临近了。在乡下人眼中,中秋节是一个盛大的节日,它象征着花好月圆,象征着亲人团聚,事事圆满。节前,村里去镇上采买东西的人自然很多。大家采买了许多猪肉,蔬菜,咸水鸡,月饼和水果等,还有几个从外地赶回来探亲访友的人。人们都聚集在镇上的渡口,等着洪波叔开船。
洪波叔把木船缓缓靠了岸,将橹慢慢放下,木船在江面上悠悠地打着转儿。洪波叔扫一眼渡口上的人和他们脚边打包小包的东西,微微皱起了眉头,为难地说,这么多人,分两拨走吧。
阿国嫂向来口齿伶俐,她快言快语地说,哎呀呀,洪波叔,人多挤一挤不就回去了嘛,大家还不是体谅您这样一大把年纪了,就少跑一趟吧。
跛子阿江拖着残疾的右腿,跳着脚挤到前面,笑嘻嘻地说,洪波叔啊,婶子早备了好酒好菜,就等您老人家早点回家享用呢。
众人附和,是啊,是啊,洪波叔,大家是在为您老人家着想啊,早点回家喝上一碗热烧酒,再美美地听上一段《四郎探母》,快活赛过神仙呀。说完,大家互相挤挤眼睛,一个个把嘴角弯成了高脚杯的模样。
洪波叔在心底叹口气,只好把小船移了过去,众人蜂拥而上。等人们都上了船,洪波叔喊道“都坐稳喽!开船喽!”哗——哗——哗,洪波叔有节奏地摇着橹。此时,夕阳西下,落日熔金,彩霞满天,江面上荡起了一圈圈彩色的涟漪,船上也飞起了一串串欢声笑语,在广阔而平静的江面上,跳跃,飞溅……
行至河心,从上游驶来一艘运载木材的大船,船老大认识洪波叔,大声招呼道,老哥,今天生意不错啊!
洪波叔提高嗓门应道,快过节了,这不大家伙都急着回家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