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白兔和黑狗
祝连思
那是谁呢?……
晌午歪了。火辣辣的太阳,把铲掉的节骨草、青蒿子、三荚菜全烤蔫巴了,就连那寻食嬉戏的家雀、山燕,也不得不在大树杈上、山岩下洗毛乘凉。可却专有那样的硬汉子,偏和老天比高低。他那日晒汗洗的脸颊,闪着青春的红润;一弯浓黑的眉弓下,两眼饱含温柔的光泽。
他寻宝似的在壕沟边上撒目着,脑门擦着草叶儿,灵巧地扒拉着草空,轻的溜地薅着,慢慢地抖落着根上的蒜瓣泥。不一会儿,一嘟噜鲜嫩的苣荬菜,被他板板整整地搁到了沟沿上。
他不在乎地顺着脑门抹了一把汗珠子,随手把菜捆往水里蘸了几下,更显得水水灵灵了。瞅着菜捆,他憨憨地笑了。嘴里还喃喃自语道:“老白兔,又来菜了!”
他叫秦奋,特别喜欢兔子,全村人谁不知道他把兔子当成了心尖子!你打他两巴掌他不急眼,要是捅兔子一手指头,他准跟你瞪眼睛,就连他的爱人丹梅,对兔子也得分外加小心。
今个儿,老白兔要下崽了,他更得弄些鲜嫩的菜慰劳慰劳。想到小兔崽儿,他悄么哈地乐了,抓起菜捆,挺身站起来,“噔、噔、噔”地迈着大步,带起一溜尘土。
屯当腰有一座干干净净的小院,在一个嫩绿的葡萄架下,坐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手里拿着把扇子,脚前趴着条小黑狗。
秦奋一迈进小院儿,老人就问:“走的呼哧带喘的,忙啥?”
“爷爷,您吃了?”
“嗯。又贪晌了!”老人坐在活轴小矮皮条椅子上,慢慢地扇着风儿。虽说是满头白发,皱纹横堆,可精神挺好。他摇着扇子说:“秦奋,快吃饭吧,还有活干!”秦奋端量着爷爷的体格,从心眼里往外乐,不由得重重地朝爷爷点了点头。随后,吹着口哨,引逗着小黑狗进屋。小黑狗眨巴眨巴眼睛,摇了摇尾巴,没动地方。
“丹梅,老兔下几个崽儿?”没等爱人穿鞋下地,秦奋就迈进了门槛,急三火四地催问着。眼瞅他向兔箱门走去了,怀孕七个半月的丹梅,笨笨磕磕地踢拉着矮腰鞋,扎撒着胳膊,挡住了他的去路。
“伙计,先吃饭,后看兔崽儿!”
“瞅瞅兔崽儿,准顶两碗大米饭!”
要是往常,秦奋早就动手扒拉她了。可今个儿,他又着急又不敢胡来。这时,爷爷拄着鹰头拐棍来到门口,对丹梅说:“实说了吧!”
“这?”丹梅皱了皱眉头,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奋儿,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儿,不兴急眼。丹梅你说吧!”
“啥事呀!”秦奋瞅了爱人一眼说:“害怕我?”
丹梅望着丈夫说:“告诉你,可不兴蹦。今早上,我把屋里屋外收拾好了,就去卫生所检查胎位,爷爷在院里给小嘎们讲鲁智深的故事。我回来时,见黑狗在柴堆里摆弄着一个肉呼呼的小玩意。
天呐,这是才下的兔崽呀!我忙去看笼子,门鼻没开,板子没掉,哪儿出来的呢?原来,西帮有两块顺板空当太大,那儿留下湿涝涝一趟印……”
听到这儿,秦奋手里的菜捆“唰”一下掉在地上,苣荬菜乱糟糟地搭成了小堆堆。他闪着泪花,腮帮抖动着,猛地抓起了锄头,怒吼道:“败家狗,疼死我了!”黑狗耷拉着耳朵,吓得步步败退,直门往爷爷的腿空里钻,瞪着可怕的眼睛,乞求主人的宽恕。丹梅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你要打狗?”爷爷胡须颤抖着。
秦奋瞅着爷爷,手中的锄杠,慢慢地收回来,揪心地合紧了眼皮……
秦奋和丹梅小时候就是近邻,常在爷爷的腿上趴着,听迷了那恋人的“瞎话”。丹梅还记得呢,一次,秦奋和她摔抢跤,冷不防“啪”地给她个腿拌,抢得丹梅鼻青脸肿。为这事儿,秦奋还让爷爷踢了一脚呢!后来,爷爷跟爹搬到了外屯儿,,小两口没动地方。
一晃,爷爷八十一岁了。前年春,爷爷和奶奶都摊上了流行重感冒,奶奶去世了。小两口硬要把爷爷从爹那儿接来,让老人家舒心如意过好晚年。用这小两口的话说,要讲“做人的良心”。老爷爷从小就喜欢这俩孩子,也就痛痛快快地应下了。
秦奋怕老人孤单,特意跑了趟飞云岭,要来个小黑狗崽儿。爷爷从小就爱打猎,猎人哪有不喜欢狗的!这条小黑狗来福了,爷爷上心照管,香汤熟饭加上挠痒痒,气吹似的长粗长高了,皮毛流光水滑,实在惹人喜爱。
猎人又会训狗,小黑狗让爷爷训的懂些事了。只要爷爷挪一步,黑狗也要跟着;睡觉,狗在头上趴着;上茅楼,狗要在门口守着。记得,爷爷有一次上后街串门,老王家那大黄狗跑来挡道。和大黄狗比起来,黑狗简直是“孙子辈”。
别看小,道眼却多,几步窜到老王家门口,一边“汪、汪、汪”地叫着,一边用爪子“嘎哧嘎哧”地挠着门板。主人出来,喝住了大黄狗,对爷爷说:“这小黑狗真有办法。”爷爷拍拍黑狗的脑门,“嘿嘿”地笑着。黑狗跟爷爷有了感情,爷爷也离不开黑狗。
有时爷爷逗着黑狗,乐得胡子直哆嗦;有时黑狗给爷爷打滚耍欢,引得老人家哈哈直笑,爷爷身板好,精神足,不光是时月好,小两口照顾的周到,还有这黑狗的功劳……
秦奋的眼角,淌出了两颗豆大的泪珠。他“嗵”的一下用拳头砸了一下脑盖说:“唉,都怪我毛草大意!”说完,抱起了小黑狗,从脑门一直理到尾巴梢,把脸贴在黑狗的脑门上,来回地擦磨着。黑狗也爱抚地舔着秦奋的袖头。
然后,撂下黑狗,哈下腰,一棵一棵地捡起了散乱的苣荬菜,打开兔箱子,轻轻地抱出了老白兔,一边一棵棵地往老白兔嘴里送菜,一边说:“老白兔,下回再丢崽儿,就找我算账吧!”抹回身,又跟爷爷说:“等兔子繁殖多了,您见天喝啤酒也有条件了!”
“哈哈,没让你给吓出病算万幸!”
“爷爷,还生气呀?”
“生气,我生谁的气呀?”
丹梅也放心了,对秦奋说:‘快吃饭吧,吃完了钉补好兔箱子。
庄户人正在树下歇荫凉或睡晌觉这工夫,秦奋抡起了锤斧,在爆裂的阳光下,“叮叮当当”地钉箱架,上工前,兔箱钉密实了,箱架安高了。又通风又向阳。黑狗“哈哧哈哧”地喘着、瞅着。爷爷坐在葡萄架下,煽着扇子,脸上的皱纹带着笑意,不知心里有多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