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呵护过我的青春
江东旭
1
十五岁那年,我转学到离家二十多里的一所民办中学读初三,认识了老万。
老万是我的语文老师。而立之年的他身材偏瘦,白净的脸庞透出几分儒雅的气质。老师们都叫他老万;学生们调皮,私底下也这样叫。
那几年,家乡的民办教育事业红红火火。在这所学校里,湖南籍的代课教师占了大半,老万即是其中之一。不过,少数学生对于这些来自外省的老师,并不是很买账。我就曾亲眼看见一个本地的泼皮般的学生,在课堂上撸起袖子要跟老万干仗的紧张场面。几乎下不了台的老万的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有理却只能吞声。我打心底里有点可怜他。
我呢,是那种成绩不好不坏,也没有什么特长,难以引人注意的“中等生”。没想到,有一次我居然捅了个大篓子,被老万盯上了。
起因是一本“书”。那时课外书极其匮乏,同学们私下传阅的,不过是过期的《故事会》、武侠小说等少量书刊。偏偏我又迷上了这些闲书,常常死缠烂磨借得之,读而后快。那天课间十分钟,我又乞得一本薄薄的小书,赶紧坐下,迫不及待地偷看起来。谁知,粗粗翻了几页,就感觉脑袋“嗡”地一声,一股热血往上冲。
书里一堆堆异样的文字和几张不可描述的插图,让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分明是一本“黄色书”!
可是,偏偏此时老万来收作业。可能是我鬼鬼祟祟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令我措手不及的一幕发生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我的身边,猛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怒喝道:“交出来!”
老万的表情严厉而狰狞。那双有些近视的眼睛睁得溜圆,似乎要喷出火来。我想辩解,可是人赃俱在;我想反抗,但白痴都知道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乖乖地将那本“祸书”交出来,眼睁睁地看着他带着战利品离去。
周围传来目睹这一切的几个同学的窃窃私语。我瘫坐在座位上,心像打翻的玻璃瓶碎了一地,默念着:“完了完了……”
“放学后来找我!”老万走时扔下这句话。
2
我的担心和恐惧并非多余。
一个学生,居然看那种学校三令五申禁看的“黄色书”,除了被处分不说,消息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对全校的老师和同学?面对在土里刨食了半辈子的老实巴交的父母?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
我越想越害怕。过去让我觉得有点可怜的老万,陡然之间成了掌握我“生杀大权”的恐怖人物,令我瑟瑟发抖。
不过,老万临走时扔下的那句话,似乎还留有一丝“挽大厦于将倾”的希望。
我在惴惴不安中好不容易才熬到放学。在老万的单人宿舍门口,我徘徊又徘徊,最终硬着头皮敲开了门。
不出所料,老万见了我,小宇宙瞬间爆发,劈头盖脸地将我臭骂了一顿,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了。他一把抓起那本破书,连连逼问:“这是什么书?这是什么书?你多大的年纪,不知道学好……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老万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想不到我这个平时默默无闻、此时又被抓住看“黄色书”的坏家伙,居然会让老万痛心疾首。我既恐惧,又感动。
我声泪俱下,哀求他不要把这件事上报学校,不要通知我的家人,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从此一定好好读书,重新做人。我明白,只有诚心诚意地忏悔,才有可能打动老万,使他网开一面。
或许我是初犯,老万只想教训我一下;或许是我可怜巴巴的样子奏了效。他最终缓和下口气,由剑拔弩张地叱责变成了推心置腹地诫勉:
“看书是好事,可是要看好书,看名著……坏书会像毒品一样腐蚀身心。我这里有一部好小说,送给你,拿回去好好看……”
“记住,下不为例!否则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老万在最后还不忘吓唬我。
老万不仅赦免了我,还送给我一部书。这样的结局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呵!走出老万的宿舍,我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谢谢都忘了说,可是在心里早就对他磕头如捣蒜了。
3
谁都不会知道,老万这种粗暴训斥加打温情牌的惯常方式,对我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仅仅一个原谅,就使我少年阴霾密布的天空,一下子拨云见日。
——至今都不敢想象,倘若当初担心的一切都发生了,会是怎样的结局……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完。
老万送我的那部书,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名著《约翰·克里斯朵夫》。序言里有译者的一段献辞,用红笔作了勾画,十分醒目:“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我估计这是老万看书时心有所感而随手作记的句子。而我也愿意相信,他之所以挑这部书送我,准是希望我这个沾染了“坏书”的学生,在读到这句名言后能有所触动。
老万可谓用心良苦矣。
半年后,我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老万仍在那里教书。又过了两年,随着公立学校的“发力”,如摧枯拉朽般,这所初中被撤并,导致湖南籍的代课老师没有了立足之地。老万就此离开,从此没有了消息。
老万是我学生时代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每每抚摸着老万送我的书,眼前就会浮现出他那双有些近视的透着智慧与善良的眼睛,以及那张愤怒的脸,感激之情便油然而生。
谢谢你,呵护过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