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紫禁城
董修宁
紫禁城当然是中国人民甚至是世界人民的紫禁城,不会是一个人的。但每个人对紫禁城的解读并不一样,个性化的理解就成了唯一。这就可以说,每个人心中都自己的紫禁城,一个唯一的紫禁城。
父亲的紫禁城,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了。当时的我,正是对未来世界无限好奇的年龄。那是和父亲一起田间劳作时听到的。
“四大京城多么有名,北京城里的紫禁城,到底啥样子,听说皇帝的金銮殿在里面,一定很气派。” 我和父亲其时正在装麦车,他手里的木叉的有几秒钟的停顿。父亲的啧啧称赞声里,溢满了羡慕,更有一种惆怅。是啊,在那个靠菜叶粗粮红薯才勉强果腹的年代,我的大多数的父辈们,恐怕是连三十公里外的县城也没去过,更遑论首都北京了。
父亲眼里的紫禁城,就是一个飘飘渺渺,永难企及的梦。
等我上了中学,学习了一篇介绍故宫的说明文,才知道,故宫就是紫禁城,这篇课文唤起了我当年的记忆,暖暖的。从作者详尽的介绍里,我知道了一个较为具体的紫禁城:紫禁城的城墙十米多高,有四座城门:南面午门,北面神武门,东西面东华门、西华门。宫城呈长方形,占地72万平方米,有大小宫殿七十多座、房屋九千多间。城墙外是五十多米宽的护城河。城墙的四角上,各有一座玲珑奇巧的角楼。故宫建筑群规模宏大壮丽,建筑精美,布局统一,集中体现了我国古代建筑艺术的独特风格。
父亲梦里的的紫禁城一定没有这么明晰,这么具体。还有金銮殿“大殿正中是一个约两米高的朱漆方台,上面安放着金漆雕龙宝座,背后是雕龙屏。方台两旁有六根高大的蟠龙金柱,每根大柱上盘绕着矫健的金龙。仰望殿顶,中央藻井有一条巨大的雕金蟠龙。从龙口里垂下一颗银白色大圆珠,周围环绕着六颗小珠,龙头、宝珠正对着下面的宝座。梁枋间彩画绚丽,有双龙戏珠、单龙翔舞,有行龙、升龙、降龙,多态多姿,龙身周围还衬托着流云火焰。”
当我把这精彩的描述,绘声绘色地讲给父亲时,他脸上的兴奋激动是不言而喻的,不住地发出“哦哦”的惊叹声。“等有钱了去转转”父亲说。
我的整个求学的年月里,父亲无论如何也成不了有钱人。他每天都在田间辛苦地劳作着,没有做生意挣大钱的念头。好在分了地,有了自己的责任田,父亲不会做生意,只会土里刨食,除了口粮外,余粮全卖掉,给子女交学费。他的“等有钱了去转转”的愿望,也就无从谈起了。
子女毕业了,没了学费负担,父亲就轻松多了。但随后给儿子盖房娶媳妇,又成了新负担,于是,依旧的土里刨食,依旧的无机会“去转转”。
后来子女们都成家了立业了。父亲也许该有积蓄了吧。
又一次,我和父亲谈到了旅游,“这是有钱人的事,咱们种地的人,敢去花那份钱?太可惜了。”在经历过大饥荒的父亲眼里,一个农民吃饱肚子,就是莫大的福分,靠卖粮得的钱,花在旅游上,那简直是暴殄天物,是遭罪,是做精。
在一个热闹的婚宴上,一个和父亲年龄相仿的老人,自豪地回味着自己的愉快的出游之旅,什么九寨沟、长城、故宫、兵马俑,还做了一回飞机。“没办法啊,儿女们有这个孝心,他们掏钱。逼着去的。”看看,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儿。
老人的话,让我一阵的感慨,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们也没少劝父亲出游,也情愿给他拿钱啊。可父亲执意不肯,父亲的回绝的话也似乎合情合理:老话说,看景不如听景嘛,好景致都是听着好,到跟前一看,就稀松平常了。他是可惜钱啊,他认为子女的钱挣得实在太辛苦。
为了让父亲真真正正地出游,看看他心中的紫禁城,我用了 “无中生有”的兵法。那次回老家,我一脸兴奋地对他说,单位给员工发福利,发了两张去北京的旅游票,过两天放暑假,我和您一块去。
父亲在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半信半疑的样子。不去不去,那紫禁城我电视里看过了,没啥稀罕的。老了,哪都不愿去了,你自己去吧,趁着年轻,多游游转转吧。知子莫若父,父亲马上就识破了我的诡计。
父亲没有上几天学,几乎就是个文盲,他不懂什么 “儿欲养而亲不待”这个道理,他太实诚了,只会随着自己的本心思考问题:不让儿女为自己花冤枉钱。
一个草长莺飞的春日,我渴望已久的出游终于实现了。我和父亲坐上高铁,到北京去旅游。车窗外,疾驰而过的山山水水,灿花佳树,让人目不暇接。父亲一路谈笑风生,如孩童般欢喜,还不住地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我们在广场、在颐和园、在天坛地坛徜徉。终于见到了渴望已久的紫禁城。在这个昔日只能留在想象里的建筑群里,父亲看到了各式各样的宫殿,他在被称为“金銮殿”的庞大宫殿前驻足凝望,浮想联翩。
当然,这不过是我的南柯一梦而已。我至今还没有挣到可以让他问心无愧消费的钱数。
父亲的紫禁城,难道是永远想象的万间宫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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