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冬天
赵利勤
经过繁忙的秋收秋种,田野里只有冬小麦在安然过冬,所以冬天对于庄稼人来说应该是清闲季节,但对母亲来说,却是又一个忙碌的开始,或者说母亲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因为母亲不但是一个庄稼人,还是一个家庭主妇。
冬天虽说地里没活了,但家里却有母亲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事。由于父亲常年在离家较远的一个煤矿上工作,平时也只有逢年过节或农忙时回来,所以母亲的冬天,恐怕一点儿也不比“农忙”时清闲,再加上刺骨的寒风,母亲不但忙,而且比平时还要艰苦。
鸡叫头遍的时候,屋外还一片漆黑,母亲就轻轻地起床了,她要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腌菜、烧馍、熬汤,虽然不丰盛,但却都是热乎乎的。等准备好了,母亲就叫我们起床,然后把饭菜给我们盛好,放在桌上。我们吃饭的时候,母亲就给我们叠被,给猪、鸡准备吃的。猪食需要熬,里面烂菜叶子、花生皮磨的粉、糠、麸子等熬上一大锅,鸡食则需要在木板上剁碎,白菜是头天从地里扒出来的,外面的菜叶上还带着冰渣,用手一碰,更是冰冷刺骨。
太阳出来了,我们上学了,母亲喂完猪鸡,匆匆吃几口早饭,如果天气晴好,她就要洗衣服,一家人的脏衣服都要她来洗,虽然刚压出来的井水不太冷,但早上是一天中温度最低的时候,屋檐下的冰柱子有一尺多长。片刻工夫,井水就变成了冰水,没办法,衣服要趁早洗出来才能晒干。母亲只有忍着,直到手冻麻木了,才把手伸到腋窝处暖一下,稍有知觉,就得赶紧洗。等太阳有一竿子高了,母亲把两大盆的衣服也洗好了,搭在晒衣绳上,衣服在寒风中飘动,像一面面彩旗。母亲还要趁天好晒被子。我们家的院子又窄又长,从屋里到大门外,至少三十米,母亲就抱着沉重的被褥,一趟趟地跑着,等全部搭好,脸上的汗珠就映出了太阳的光芒。到下午收被褥、衣服时,母亲又是满头大汗。
忙完午饭,母亲不休息——就是夏天她也不休息——她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儿。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活儿不会找人,只有人去找活儿”。下午,母亲要给把猪圈的粪清理出来,装到架子车上,拉到麦地里去。这是力气活儿,特别是往堤外的地里拉,还要翻过高高的河堤。在别人家,一定是男劳力干的,可我们家只有母亲干。尽管是冬天,可猪粪还是隔很远就能闻见臭味,母亲不怕脏臭,不怕劳累,一叉又一叉地把粪挑到圈外的车上,一车又一车地把粪拉到地里,撒在小麦上。寒风吹动着母亲花白的头发,但吹不干她额上豆大的汗珠。拉完粪,她还要把铡好的玉米秸秆摊到猪圈里,这样既可以让猪保暖,也可以继续沤粪。记得有一次我问母亲:“妈,你不怕猪粪臭吗?”她笑了一下,说:“没有猪粪臭,哪来庄稼香啊!”
晚上,母亲吃过晚饭,还要给我们缝制棉衣。尽管家里穷,子女多,但母亲为了不让我们感到低人一等,她还要趁夜里给我们做衣服,让我们过年都有新衣服穿。那时虽然家里都装了电灯,但为了省电省钱,我们家里的电灯都是瓦数最小的。寒冷的冬夜,往往我睡醒一觉,看到母亲还在昏黄的电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着。她有时把针和线举到电灯下,眯着眼睛艰难地纫针,有时手冷了互相搓一下或放在嘴哈一口热气,就继续做。做棉鞋更费事,要抿袼褙、纳鞋底、做鞋帮、装棉花等,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我都是在母亲“哧啦哧啦”纳鞋底的声音中进入梦乡的。
冬天,母亲一点儿也不轻松。别人家因为有男人帮忙,女人还有边晒太阳边唠嗑说闲话的时候,但母亲从来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就是别人叫她,她也说人多的地方说话多,太耽误干活。母亲也不让我们帮忙,怕影响我们学习。除了一日三餐和干不完的家务,母亲有时还要去浇麦地,轮到白天还好说,但有时会轮到晚上。凄冷空旷的田野里,四周墨缸一样漆黑,母亲孤身一人,在手电筒微弱的灯光下浇地,只有远处的水泵转动的声音,偶有不知名的夜鸟突然飞过,惊起一身冷汗,更增添了恐怖气氛。但母亲还要坚持,没办法,生产队只有一台水泵,要昼夜不停地轮流浇地。
遇到镇里集会的日子,母亲还要走一个多时辰去赶集,把积攒的鸡蛋卖掉,再买些生活用品。平时,母亲要拾柴火,要伺奉公婆,要把厕所的屎尿挑到地里,还要……总之,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从来就没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时候,她像一个陀螺,还没等停下来,只是转得稍微慢了些,就会被“鞭子”抽一下,而挥“鞭子”的是母亲要强的性格和让全家人更好生活的决心。
冬天,我们不敢看母亲的手。因为经常在冷水中洗洗涮涮,还因为长时间在寒风中干活,母亲的手在冬天看起来很吓人。满手厚厚的老茧不说,还遍布蛛网一样冻裂的血口子,一条条鲜红鲜红的,露着粉嫩的肉,有的还渗着血珠。
冬天年年有,想躲也躲不掉。一年又一年,瘦弱的母亲在艰难中把她的六个子女养大成人,成家立业,又帮着子女带大了她的孙辈。如今,母亲八十多岁了,跟我们住在了城里。家里有暖气,母亲很少出门,也没什么事可做,就常和我们说起以前的冬天,感念着现在的人可真享福!
是的,现在冬天也不像个冬天了,在家有暖气,坐车有空调,工作环境也很舒适,生活的确好了,但母亲那时的冬天过去了,现在的母亲却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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