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只小小鸟
曹化君
楼下有个园子,长着极普通的草和树,零星有几朵野花散布其间。除了晨跑和晚间散步的时间,平时甚而没人会想起它。
一天,午饭后,我去阳台给花浇水,吃了一惊。园子里散着一群人,深蓝色制服,杏红色安全帽,坐或躺在草地上,阳光明晃晃的。
母亲说,来了好一会了,附近一准有盖楼的。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钟,陆续有人从大门里走进来,深蓝色制服,杏红色安全帽,
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举着一根也许是一双筷子,筷子上串着一溜儿馒头。我瞄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数了数,筷子上串着五个馒头。惊讶着问母亲,他能吃得下吗?母亲无动于衷,低头摆她的碗儿蝶儿。我加重语气说,那人筷子上串了五个馒头,能吃得下吗?母亲笑,咱们村的老牛一顿能吃八九十来个哩。老牛我认识,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
母亲拿起一个馒头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一半,放筐里。这些天,胃又开始隐隐作疼,吃饭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母亲说,犟着多吃点儿,看你身体瓤的。
楼下忽而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我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走向窗边,一大片人,躺在草地上,四仰八叉,杏红色安全帽散落其间,仿佛一朵朵红蘑菇,给绿蒙蒙的草丛平添一抹诗意。
到底没听出谁唱的。声音那么清亮,生动,仿佛从清泉里喷出来似的。我的心忽而快乐起来,走向饭桌,一口气吃完了两半儿馒头。
从此,每天午饭时间,窗外都会传来“小小鸟”的歌声,仿佛一道下饭的佐料,我会一口气吃下一整个馒头。母亲喜得跟花儿似的,说,看着胖些了呢。
正当我和母亲沉浸于“小小鸟”带来的欢愉里时,小小鸟突然飞走了。
望着空寂寂的草坪,我心里失落落的。后悔为什么不下楼问清唱歌的人是谁,然后对他
说声谢谢。又想,是不是走在最前面的筷子上串了五个馒头的人呢?他为什么不去参加“中国好声音”?“星光大道”或“黄金100秒”也行啊。我安慰自己,总有一天,会在电视上看到他的。
从此,晚上看电视,我总把所有台的所以草根娱乐比赛节目搜索一遍。直到半年后住院,遇见一个人,我放弃了在电视上见到“小小鸟”的想法。
那时我已出院,医生说观察几天再走,我在附近的一家旅馆住下来。一天,我去打开水,她在炉子上做饭。她仿佛瞥闷久了,有一肚子话要吐,用目光在我脸上探寻了一忽儿,笑微微地说,你是哪里的?是来陪房么?你哪里不好......我一一回答完后,她心满意足地笑笑。她忽然叹了口气,说,我在这里住了半年多了,儿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好在抢救过来了,虽然一忽而昏迷一忽而清醒,总算能吃点儿东西了,他们老板总说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唉,卖房子的钱眼看要花光了......
一定是在撕心裂肺的痛苦里泡久了,麻木了,她说这话时脸上平静得很,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她低了头,把盖上的水饺捏起来,放锅里,慢悠悠的。锅里的热气,铆足了劲儿往外冒,一缕,一团,缭缭绕绕,仿佛倾吐着缠绵不尽的心事。
我说,你儿子多大?她说十九。她眼睛里突然放射出一道光亮,很有兴致地说下去。
我儿子唱歌可好听呢,和他一块干活的工人都叫他歌唱家,还偷偷给他在“黄金100秒”上报了名,电视台都给他打电话来了,唉,接到电话的那天晚上,就......
锅里的水饺煮好了,她用漏勺捞出来,放到铺在桌子上的一块白布上,晾了一会儿,用筷子一个一个夹到保温桶,盖上盖子,拧紧了,朝我笑笑,儿子最爱吃我包的猪肉白菜水饺了,白菜没花钱,去菜市场捡的。——为了捡得的这个大便宜,她嘻嘻笑了两声,抬脚走了。
一个星期后,我就出院了。我向房东打听她的情况。房东说,她带着儿子回老家去了。我问她儿子完全醒过来没有,房东说,不知道,唉,除非有奇迹发生。
我的手停在健盘上,我的心很沉很沉,起身走向窗台。
一只雀儿,噌地飞进园子去了,丢下几朵啁啾啁啾的声音,在风里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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