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读树
汪翔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与树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与我家门前的两棵树有关。
这两棵树是邻居传发叔种的,一棵是梧桐树,一棵是杨树,在我很小的时候,两棵树就非常高大了。
两棵树有我儿时美好的记忆,我与伙伴们比赛爬树,捉知了,掏鸟窝,折枝条编军帽,围着树打燕子翻身,翻筋斗,竖蜻蜓,坐在树荫底下听大人讲故事。相处久了,我与两棵树结下了很深的感情,连带也喜欢上了所有的树,并动手栽树,可惜,我栽的树都死掉了。一个人的时候,我观察树的形态。梧桐树异常高大,仿佛与蓝天接壤,颇有伟岸的男子气,枝繁叶茂,树冠如盖,在半空中流淌着旺盛的生命力,有些枝叶甚至伸进我家窗子来了。花朵紫中带白,状如喇叭,密密地簇生着犹如一个个花塔,外层的花朵有点像塔上的风铃,风吹过簌簌作响。也有不少花朵随风而落,在地上铺出一小块紫色地毯。杨树笔直挺立,树身如水桶粗,叶子又大又绿,与人的手掌大小相近,叶柄细长,稍有轻风,叶子便会互相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春天,翠绿的叶子不留一点空隙,像一把撑起的绿绒大伞,明亮的叶子闪烁着太阳的光辉,似乎每一片绿叶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颤动。秋天,叶子渐渐变黄,如一片片金黄的蝴蝶,随风簌簌而下。深秋之时,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和杨树挺着光秃秃的树杈和几个残留在枝头来不及落下的叶子,在萧瑟的秋风中轻轻摇摆。那时我就曾想:树木也有快乐、痛苦和忧伤吗?
长大以后,我明白了,树木的确是有快乐、痛苦和忧伤的。我常常坐在树下,手指摩挲着树干,绿得发青或干涩开裂的树皮,葱茏或稀疏的树冠,我仿佛看到她那迷人的眼神,她不加修饰的美,她那宽广的胸怀。我分明读到,树的微笑与欢乐,树的疼痛与忧郁,树的沧桑,沧桑中的隐忍,隐忍后的深沉宁静……
树,本身就是一个丰富的世界。每棵树,都在风中有自己的舞台;每棵树,都是一篇情感绵厚的华章。
树不择地而生,落地即生根,风将种子吹到哪儿,或者人把她栽到哪儿,她就在哪儿发芽生长,枝叶婆娑,向四面伸展,摇曳生姿。土地肥沃,她就生长得高大些;土地贫瘠,她就可能生长的羸弱些。树有超强的忍耐力,植根于大地、山岗或岩石缝隙里,不论严寒酷暑都坚守在那里,几十年,上百年,上千年。宋山的古银杏有1300多年的树龄,沙村的古樟树有700多年的树龄。
树是大地之子,把根伸到地心,靠枝叶接受阳光的抚弄,或在平原布成绿网,或在荒漠掩映绿洲,或在水边投下倩影。哲人说:“人和树都是一样的。他越是想朝光明的高处挺升,他的根就会深入黑暗的地底——深入恶中。”树与大地亲密无间,从不抱怨和嫌弃土地贫瘠。“槐栽骨朵柳栽棍,杨条入地就生根”,“桃三杏四梨五年,枣树当年就还钱”,这些林业谚语显示了树的适应性和对大地的报效。一棵高大的树木,究竞要对大地承担多少?树木在更多的时候选择了沉默,但是,我听到了树的心语:活着要有自己的尊严,要承受必要的痛苦,时刻知道自己活着的责任。
树是植物之灵,是生命的象征。一棵树就是一面旗帜,一座丰碑。无论是挺拔的钻天杨、四季常青的冬青,还是枝干弥天的榕树、盘根错节的老槐,无论是杨柳晚樱,还是灌木棘丛,都生机勃勃,枝繁叶茂,站成一树风景。崖缝的古松老柏,形若展翅,势欲凌云,体现了树的雄奇。涧边的野杏樱桃,相间丛生,红绿交错,平添了树的清秀。深谷的疏梅幽兰,冰清玉洁,无为无争,昭示了树的境界。山坜的檀树山茶,漫山遍野,各放异彩,展示了树的气质。春天里,吐芽,抽枝,是信念和追求的翅膀,萌发一片绿意,给人展示一份春天的明媚。夏天里,撑开一树绿荫,给行路之人劳作之人以休憩。秋天里,黄叶纷飞,让人生出化作春泥更护根的感叹。冬天里,一棵树迎寒挺立出一份倔强,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坚强。
树是勇士的化身,凌厉的风雨,北方来的寒流,在其周围呐喊徘徊,树屹立不倒,以历尽沧桑却越发优雅的姿态诠释着生命的内涵。白竹崖绝壁上有一株古树,树根几乎全部裸露出来,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牢牢地抓住整个崖壁,遍体鳞伤,树冠依然伸向高空,向着太阳的方向微笑,那是怎样的一种执着,亦如那追日的夸父,只是为了心中的那份信念,忍受着雷火侵入皮肤的惨痛,显示着生命的张力,傲然于风雨雷电中,给人一种巨大的震撼力。梨树坪上有一棵树,扭曲的树干百孔千疮,遒劲的枝条向四面伸展,树冠向后倾斜,仿佛一个在痛苦中挣扎的人头发纷披,挥舞看臂膀,仰天长啸。凤荡有一株老柏树,孤独地站立着,伸开手臂拥抱着蓝天白云,拥抱着奔跑的风,周围除了在寂寞中生长的杂草和野花外,只剩下飞鸟的影子和鸣叫。这是深秋的一幅画面:在高远、苍凉的背景下,树的样子更简单明了,她高大挺拔魁梧的身姿是旷野里一个巨大而有力的惊叹号。宝石河边有一排水杉,宛如队列,笔直的线条,焕发着向上的力量。已是冬天,绿色的衣裳已悄然褪去,光秃秃的枝桠铁铸一般的升向天空,我读懂了她们的表情:坚韧,不屈。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维吾尔人称胡杨为“托克拉克”,意思为“最美丽的树”。胡杨的美丽缘自严酷的环境,生命再现于死亡,顽强又悲壮。胡杨有着哲学命题般的深刻和丰富,无论是色泽金黄,还是一片干枯,都是绝世高贵的姿态和神情,并蕴涵着悲剧性精神的内涵。绝大多数的树不怕砍,不惧伐,伤痕累累,愈合弥坚,抽新枝,复元气,这是树的天性。我观察到,树木会在受伤的地方长得更加结实。甚至有些果树只有在经过伤害之后,她的果子才会更加的饱满,她的生命力才会更加的旺盛。我领悟到,珍珠生于伤痕,凤凰生于火。不在苦痛中煎熬,就不会拥有坚实的翅膀。
一棵树是一音符,一木独树,双木成林,树林无限延伸,就成为森林,森林谱成雄奇绝妙的大合唱,从古唱到今,从眼前唱到遥远。在森林的怀抱孕育出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和约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当然更没有相同的两棵树了,每一棵树都以自己的风格活着,形态各异,姿势不一,诠释着不随波逐流、不迎合世情的人生。
树的生长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上,向阳生长,终其一生,决不改变,就算是因为人为的力量改变了她们生长角度,她们也会再一次挺直腰杆,向着天空进发。无论遭受怎样的挫折,她们都是那样肃穆庄重,从容不迫。也许为了争取阳光的缘故,有的树会生出很多的枝丫,但是她们的主干,始终是向上的,偶有斜生的枝丫,那也只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片挺直腰杆的空间。树让信念扎入地下,让理想升向蓝天,天地合一,树具备了某种无限,成就沉静雄伟与博大深邃。
树,是一首演示人生的壮歌,人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树,树是屹立在大地上的人,他们之间相依相靠息息相关。龙应台用南美洲的雨树比喻手足之情:“树冠巨大圆满如罩钟,从树冠一端到另一端可以有三十米之遥。阴天或夜间,细叶合拢,雨,直直自叶隙落下,所以叶冠虽巨大且密,树底的小草,却茵茵然葱绿。兄弟,不是永不交叉的铁轨,倒像同一株雨树上的枝叶,虽然隔开三十米,但是同树同根,日开夜合,看同一场雨直直落地,与雨树共老,挺好的。”
每一棵树,都是一本书,一部历史,一首雄壮的歌。大树的语言,深沉、厚重,大树的表情,淡定、安然,大树的情怀,深邃、悠远。如果你是一个有心人,就会听懂一棵树的箴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