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钞票墙
邓海燕
他并不穷。以他存款来看,很多人会说他是有钱人。
但是从衣食住行各方面来看,没有人会说他是有钱人,甚至以为他是需要接济的穷人。
他生活的最大目标大概就是:省钱和存钱。
别人家的墙是空心的。他家有一面墙很扎实,里面是一层层的钞票。
一般人称打肿脸充胖子的假有钱人是空心大老,他可是实心实在的有钱人,随时可以拿出一叠大钞摆在眼前。不同的是,他从来不出示他的钱财,更不会和别人谈论他的财富。他有一本厚厚的帐簿记录着财富的成长,像虔诚教徒勤读《圣经》般,他常常以荣耀的心,细细翻阅他的流水帐。
他今年五十五岁,生日那天照例去小店,吃了碗猪脚面线外加一个卤蛋,这是他一年里可以数得出的外食之一。和以往一样,面对那碗面线,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跟着腾腾热气一起翻搅,眼眶里积蓄的泪水加上面的热气,在视线模糊中囫囵吞下肚。好在他戴了眼镜,不怕别人窥视到他眼睛的状况。
他一生五十五次生日里,最前四次他没任何记忆。五岁时妈妈端给他的那碗猪脚面线,让他终生难忘。每次回想起来,那时滋滋有味啃着香味扑鼻的猪脚的满足感仍然溢满心怀。妈妈还摸着他的头说,他是个吃家,筋皮吃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七岁那年他吃了第二回猪脚,五岁的妹妹不喜欢猪脚,全让给他吃。他知道妈妈要等他们满五岁才煮猪脚面线为他们庆生,他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三岁和一岁的妹妹以后长大,也和大妹一样不爱吃猪脚。他奇怪为什么爸爸、妈妈都没有生日猪脚,妈妈只淡淡地说,大人是不过生日的。那时候家里饭桌上少见大鱼大肉,他眼巴巴等待每年生日和除夕。
老天爷没听到他的祈祷,才吃完七岁猪脚没多久,爸爸心脏病突发倒在工地,再也起不来。从此生日猪脚绝迹,一直等到大学毕业服完兵役,找到一份工资不错的工作,生日猪脚才再度出现。
那年他二十四岁,独自在小店为自己庆生。本来应该是个不一样的生日,带有重生意味的生日。熬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分担妈妈身上的重担,但是妈妈疲累的身体却撑不到这一天。面对睽违十七年的生日猪脚,哽着的喉头让他难以下咽,忍着随时会崩溃的泪水,草草吃几口面,逃也似地离开小店。
爸爸是一般人称的老芋仔,当年只身随军飘洋过海来台湾,年近四十才用一笔对穷人家而言十分丰厚的聘金,娶回二十出头的妈妈。爸爸退役后在营造厂做工,虽然收入不丰,但是也够一家温饱。他的童年在七岁之前,也算是无忧无虑。
妈妈是没受过教育的穷人家女儿,虽然和爸爸相差十七岁,各有完全不同的成长背景,但是他们相处融洽,客客气气对待彼此。
他是长子,又是唯一的儿子,在七岁之前,他着实享受到一些特别待遇。爸爸一走,一夜间他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人。天真无邪的孩童转身变成眉头深锁的成年人。妈妈常对他哭诉生活的艰难困苦,很多时候他似懂非懂,但是他了解必须陪着妈妈品尝悲苦的滋味。
他第一次认识金钱的重要性,是妈妈牵着他们四个回娘家那次。妈妈一面擦着哭红的眼,一面向祖母哭诉:钱快用完了,家里快没饭吃了。
祖母不断叹着气说:家里情形你也知,就算我愿意收留你们,你哥嫂也不愿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唉!后来祖母在妈妈手里塞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是我的私房钱,都给你了!
钱是生存的主宰。没钱就没饭吃,要饿肚子。没钱就失去尊严,要低声下气。没钱就失去魅力,终遭移情别恋。
他是个老光棍,从来没结过婚,但并不是说他没恋爱过。在他唯一的相簿里,有好几张发黄的相片,是他和他一生唯一的恋人的合照。
以一般标准而言,他的外貌是在标准之上,体魄虽不魁伟,但也有几分英姿。大二开始,他和她就成了班上的一对。在学校他们形影不离,课后反而没时间在一起。课余他不是忙家教,就是到处打工,把握所有赚钱的机会。她很体谅他,还常称赞他是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
他们像其他恋人般常常勾画未来的梦想,承诺彼此携手共同奋斗。大学时代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他努力学习、卖力工作,他以为拥有了一切,全身充满动力,像蓄势待发的火箭,准备冲向设定的目标。
在他服兵役的第一年,一切计画和梦想都无预警地被揉碎打破。先是妈妈检查出癌症,短短三个月就撒手西归。然后他又接到一封她的长信,解释他们已过了作梦的年龄,必须面对现实的人生,做正确的选择。她选择了多金的小开。
他很伤心,但是理解她的选择,谁不想过舒适富裕的生活?而他能给她的只有拮据与责任──对他三个妹妹的责任。
三个妹妹都比他还会念书,从小名列前茅。妈妈一再告诫他们,自己就吃亏在没念过书,只能以劳力维生,所以再怎么辛苦,也要让他们上大学。妈妈走了,他一肩扛下所有责任。妹妹们上学虽然都有奖学金,课余也到处打工,但是他知道女孩子的开销总是多些,她们总不能像他一样,就两件衬衫换着穿。他省吃俭用,对妹妹们却十分大方,更鼓励她们出国深造。等小妹拿到硕士学位,找到工作,他终于卸下肩上的担子,那年他三十三岁。
妹妹们定居国外,都有了自己的家。在他年近四十的时候,妹妹们千方百计想为他撮合一段姻缘。他却表现得意兴阑珊,每次和对方见面,也不知是想考验对方,还是有意把对方吓走,他不穿妹妹们为他添置的新衣,仍然一身洗得泛白的旧衣,不冷不热的应对。见一次面后,对方就打了退堂鼓。失败了几次,妹妹们也就放弃了。他又回到水波不兴的单身日子。
他的生活越来越简单,像冲泡过无数次的茶,淡得不见颜色。仿佛是为了给生活增加点重量,他把注意力放到钱上。
他大半生都在为钱奔波忙碌。忙着赚进、忙着支付,从没来得及捧在手里,好好鉴赏金钱的魔力。
那些年妈妈用布包把幺妹背在身后,帮人家洗衣服赚取微薄的家用。妈妈坐在小板凳上,面对一大盆衣服,在洗衣板上用力搓揉。暑热天里,她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落在盆里,埋进厚厚的泡沫中;寒冬时节,她的手干燥龟裂,渗出丝丝血水,有时候必须戴上橡胶手套才能碰水。后来,洗衣机代替了人工,妈妈就改去工地做工,仍然是靠一双手流血流汗来养家活口。当他学会帮妈妈收钱算帐,他很清楚每一分、每一毫的钱都沾有妈妈的血汗。
对金钱他是爱恨交加。钱能让他设立生活目标,拚命往上爬;钱能改善他的生活、能实现他的梦想。但是钱也让他失去恋情、失去青春年华的自由与无忧。
他要成为金钱的主人,当他不必为了节省而穿旧衣、吃简食,他仍然选择生活过得像穷人。在心理上,这是一个胜利,对金钱的战胜。
有一年清明,他拿了一叠百元真钞,一张张烧给他的爸妈,他想让他们尝尝手握大钞的感觉。看着钞票烧成灰,轻烟消失在空气里,他没什么特别感觉,只觉得一切都是空的,逝去的永远无法追回。
本来他的钱是存在银行,几年前的金融风暴让他惴惴不安,于是把所有存款提出,分成小包用塑胶袋装好,藏在卧室和客厅之间的墙里。他在墙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暗门,然后挂了一幅画遮挡。事实上暗门做得十分精巧,不仔细看,并看不出缝隙,只看到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环釦。每次领了薪资,他预留一些日常开销,剩余的都装进塑胶袋,放进墙里。
当他累积了一点财富,他了解到为什么很多人说,钱滚钱很容易。像玩雪球,只要捏了一个小圆球,体积会越滚越大。一旦他拥有了金钱之球 ,他放在股票市场滚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的球迅速膨胀。
他有好几本黑皮镶金边的记事簿,这是他唯一愿意花费的高档品,里面详细记录着每天的帐目。他生活简单,帐目并不复杂,只是因为股市的浮动,总结下来,每天的资产上上下下落差不小。他自认是保守的投资者,并不担心他的财富会付诸流水,他喜欢他记事簿里起起伏伏的数字,像一首旋律悠扬的曲谱,缓缓向高音的方向迈进。
妹妹们常邀他去旅游,甚至愿意帮他出旅费,他总推托工作忙。自从建了钞票墙,就更不愿离家远游。事实上,从她背弃他以后,他就失去了寻求欢乐的能力。
几年前在街上碰到一位大学同学,闲谈中知道她近况并不好,先生生意失败,负债累累,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东山再起。
那天晚上,他拿着一叠钞票回想当年,如果当时他拥有这些,是不是像身上怀着一个巨大的吸铁石,会把她牢牢吸住。
他并没有幸灾乐祸,或感到任何报复的快感。如果她来找他帮忙,他甚至会毫不犹豫全部借给她。当然他知道,她不可能出现在他的眼前,没有人知道他墙里的财富。
五十五岁的猪脚面线是他最后一次为自己庆生。
一个酷热的夜晚,他简陋的公寓毁于一场火灾。事后调查,源自于他的一架老旧电风扇电线走火。由于他家里家具和杂物不多,火势并不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猛烈,他的左邻右舍全都有足够的时间,携出贵重物品逃离现场。等消防员灭了火,发现他窒息于卧室墙边,身旁散落着许多钞票,有些烧成焦黑、有些烧了一半,还有不少完整无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