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青石板上的木屐声
胡祖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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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青石板的街路上,鞋底发出的橐橐声,最初敲响在我童年的记忆里,那是在湖南的梦溪镇,我幺幺的家门口。
我幺幺的家住在梦溪镇。小时候,我觉得梦溪镇非常大,以为它就是天下最大的街了。这天底下最大的梦溪镇上,街道的中心铺着两条并列的青石板,青石板随着街道的曲折,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遇到下雨天,青石板的街路上传来的鞋声便格外清脆。那个时候,青石板街路上传出的鞋声不是皮鞋发出的,而是木屐和靴壳子发出来的。尤其是木屐的声音,声音那样大,那样尖,那样刺耳,如果你心情不好,能把你的心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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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节,下雨之后,人们要出行,就得穿木屐和靴壳子。当然也有穿雨靴的,可是,那时候,雨靴少得可怜,更不要想高筒雨靴了。平常人家,有几双木屐就不错了,靴壳子也是少有的,因为靴壳子得用皮子做,还得上桐油,普通人家买不起。木屐本来也是用皮子做的,但是它只有半截皮子,不像靴壳子要用一大块皮子做鞋面。
我记得,上了桐油的靴壳子像一双胖乎乎的棉鞋,只不过,靴壳子的里面空荡荡的,外面呢,也只有一个空壳。你是绝对不能打着赤脚穿靴壳子的,因为,上了桐油的靴壳子硬戳戳的,如果打赤脚穿靴壳子,走不了几步,你的脚就会被打破皮。你想穿着靴壳子上街去,就必须穿上厚棉袜,或者干脆就在靴壳子里套一双布鞋。其实,靴壳子的外观很难看,很臃肿,有点像放大了的老太太的棉鞋——那种裹过脚的老太太的棉鞋。
爱看日本电影的人,一定对日本人穿的木屐有深刻的印象吧,其实他们穿的木屐,是在唐朝时候,由大唐帝国传过去的,人家把我们的国粹发挥到了极致。最常见的是他们的木拖鞋,我们称之为“呱嗒板”。穿着木拖鞋走在地板上,发出呱嗒呱嗒的声音,很有韵味。那是我们唐朝的祖先发明的,我们唐朝的祖先爱干净,喜欢穿木拖鞋。后来下雨天出门,为了防滑,在木拖鞋下面安上铜的或者铁的齿,走在泥地里,屐齿在泥地里扎下一个个深深的印痕。我在幺幺家住的梦溪镇上听到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咔咔声,就是由这样的木屐敲出来的。
嗨,真扫兴啊,正月里,我们从三十里外的湖北跑到梦溪镇来,天公却不作美。下过雨的梦溪镇街,到处是稀泥巴。咱们从乡下来,总得去逛逛街吧,总得去新华书店转转吧,总得去河埠头看看竖着几根桅杆的大船吧,这样的话,我们就得穿上木屐。于是,几双木屐,从幺幺的家门口开始,扎下一行行印记,等到了青石板的街路上,一串清脆而杂沓的咔咔声便立刻敲响。我们中有一个穿靴壳子的,靴壳子在青石板上发出断断续续的橐橐声,木屐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这咔咔声里夹杂着橐橐声,很像一首别致的打击乐。
还有一种鞋,干脆就叫钉鞋,是在一个中空的矩形铁片上安着四个齿,然后用麻线绑在布鞋或草鞋上,这种钉鞋不防水,只防滑,它要是踩在青石板的街路上,发出的声音更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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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的街路两边排列着许多店铺,有百货店,有南货店。南货店是湖南人的叫法,我们湖北人叫它杂货店。杂货店里卖瓷器和陶器,卖筷子、箩筐、洗衣板、鞋刷子,还卖麻绳子、棕绳子等等。我们这些小孩,从来不去杂货店,我们喜欢到新华书店去,新华书店里有小人书,还能买到我们喜欢看的小说。所以,当青石板街路延伸到新华书店门口时,我们就一窝蜂地离开青石板路,跑到新华书店去,青石板街路和新华书店之间的街面上,便印下一片杂沓的木屐和靴壳子印。
我们跑下青石板街路之后,更多的人继续在街路上走。这是一道特别的风景。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集中在不到三尺宽的青石板街路上,要是有人挑着担子,要是碰巧两个胖子擦身而过,就得有人把另一只脚踩到青石板以外的泥地里。小狗小猫们也不想走泥巴路,它们跑到青石板路上凑热闹。这些狗啊猫啊,都是跟着主人的,主人慢慢腾腾地走,它们慢慢腾腾地随,如果突然有人离开了街路,青石板路留出一大段空隙,它们便撒欢似地狂奔起来,跑出好远,再回过头来,看着主人渐渐地走近。
如果你有点数学头脑,你一定会埋怨当初修街的先人们,为什么把一条街修得这么曲曲折折,以至现在在街路上走着的行人也跟街道一样弯弯曲曲,不能形成一条直线。
天放晴了,街面上好走了,所有的行人就不在青石板上挤着走啦,街道上的人流像一长条发酵的面粉,人多的时候,整个街面都是人,青石板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中轴线。行人不在青石板上走了,青石板上再也没有一阵阵清脆的咔咔声。也有例外,那就是有盲人上街时,街面上就会再次响起敲击石板的声音,不过,盲人是用竹竿敲击青石板的,那种敲击声不再清脆,由于盲人敲击青石板的轻重缓急不同,有时候,声音噗噗噗的,有时候便哒哒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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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地方的青石板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就是我们故乡的石子滩。石子滩的镇街上也铺了一条青石板路。石子滩的街道比梦溪镇的更曲折些,它的街屋沿河而筑,河沿像半边延长的小括弧,它的镇街便像得了健忘症的人一样,写下一条小括弧,再写下一条小括弧,还写下一条小括弧……却把镇街的南边留出一个缺口。当然,在这个缺口处,他安了一个小湖泊。
我们乡下人到石子滩去,主要是卖柴,卖红薯,卖鸡蛋,还卖粮食,我们拿卖东西得到的钱,买回居家的必需品,比如煤油、火柴和盐,又比如孩子上学要用的铅笔、本子和小刀。
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跟父亲到石子滩赶街的情景。那是一个夏天的早晨,大雨初晴,我们走了上十里山路,到石子滩镇上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多钟。我和父亲打着赤脚片,在镇街上踩着半寸厚的稀泥巴缓缓前行。镇街上的泥巴是黑色的,泥巴里有一些沙子不时硌我的脚。为了少被沙子硌,我们不得不踏在镇街中心的青石板上,在稀泥巴里摸索着前行。由于下过雨,街面上积了水,凡是没铺石板的地方,都起了一层暴泥,如果我们不走在街中心的青石板上,就时刻有被煤渣扎着的危险。暴泥呢,差不多全部盖住了青石板,如果不是谁的大脚板一划拉,让石板露出些青色,外人根本就不知道镇街上还铺着青石板。
上午八九点钟,太阳从镇街的空隙里照到街面上,把横在街道之间的晒衣篙上的衣服照得鲜亮。你如果有点儿外交知识,你一定会以为石子滩街道上空满挂的都是些万国旗。
石子滩的街道很有些古旧,它的主要街道只有一丈多宽,街道两边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全都是木梭板,木梭板卸下来之后,灿烂的阳光便一下子涌进铺子,把铺子里的货物和卖货的人照得那样清晰。我注意到不少铺面都比街面低,还曾经为它们担过心,要是发了大水怎么办?大水冲进店铺,不是把货物都打湿了吗?
买货物的人进到店铺,把街面上的泥巴带进铺子里,柜台前便积了厚厚一层泥巴,勤快的店主在稀泥巴上撒些煤灰,有的店家撒的是草木灰。你刚在泥巴里踩过,现在到了干地方,你会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哟,外面又响起笃笃的声音,我听得出,那是瞎眼的算命先生在用竹竿敲,他把竹竿敲在镇街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瞎子来了,赶街的人都让到一边。“笃笃笃笃……”算命先生敲击着青石板逐渐远去,镇街上的行人又围合如初,黑色的稀泥巴浆子又开始溅到行人的裤脚上。要想青石板露出真面目,除非出三天大太阳,再刮一天老北风,否则,石子滩街上的青石板就只能被一层暴泥所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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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松滋县的纸厂河镇上见识过曲折的青石板路。我经过纸厂河镇是在晴天,镇街上的青石板上有一条很深的车辙印。你想,这么坚硬的青石板上印着那么深的车辙,该是多少年代多少车轮碾过的功劳啊。过去只有独轮车,独轮车的车轮外边包着一层铁皮,那一定是几十年上百年千千万万独轮车碾压的结果吧。我看见,车辙印深的地方,能放得下一只侧偏着的脚丫子。
后来,我到了荆州和沙市,看见荆州和沙市的老街上也铺有青石板,不过,不管是石子滩还是梦溪镇,不管是荆州古城还是沙市,过去的青石板路,而今都换成了平坦的水泥路,大多数水泥路上还加铺了沥青,那路走起来舒服多了,摩托车飞驰在柏油路上,几乎没有摩擦声,汽车在柏油马路上行驶,旋起的再也不是灰尘。
社会进步了,物质条件改善了,生活水平提高了。桑塔纳、宝马、奔驰代替了独轮车,红蜻蜓牌的高跟鞋和耐克牌休闲鞋替代了木屐和靴壳子……也不知是为什么,偶尔的,我还会想起老家小镇上的青石板路,想起青石板路上深深的车辙,想起那一阵阵清脆的咔咔声、含糊的橐橐声。毫无疑问,那也是一种文明。在水泥马路和柏油路还没铺来的时候,它应该给那时人们的生活带来许多便利。
我不能想象出一百年之后我们的街道是什么样子,我能够感受到的是,一百年前,我们故乡的青石板街道的确是一条文明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