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洛阳的牡丹,开封的菊
米丽宏
洛阳人口中的花儿,专指牡丹花。
也难怪。牡丹,是洛阳的符号。在这座四千年老城的大街小巷、人家院落、园林郊野、角角落落,处处看得见牡丹的美姿芳容。仲春四月,古城内花海涌动,直如解冻的大江般,排山倒海、惊天动地。你能想象到:那三千繁华,顺着土膏地气和牡丹根须,冉冉上升抵达茎叶,瞬间鼓胀花苞,砰砰砰,撑开洛阳的盛世局面。
在洛阳,牡丹的栽培,始于隋,盛于唐,甲天下于北宋。千年以来,肥硕、堂皇的牡丹,一直刷新着洛阳的春天。一场和风,将它们吹绽,一场细雨,又让它们凋零。一年年,似乎一朵未多,一朵未少,一朵,也未变,变的只是人、是人间。在洛阳的春风拂拂里,乍见牡丹花海,人不由得就把心开成了一朵花,把日子想成了一片花。因为,这花的冲击力太强,阵势太叫人惊愕。说真的,视觉上和心理上,都有点顶不住。
赏花者像风一样漫卷而来,又像风一样离去。旅游团的小旗子在风中飘摇,我跟在人后循着花香走向牡丹。那花海,哗啦一下,扑进视野,密匝匝,站成阵列;浩荡荡,劈面迎来。它们很兴奋,很张狂、很好奇,一下子把你的心夺过去,夺过去还不算,还要把盛大的美,塞进去,塞个满满当当、没有空隙。在她们跟前,你毫无抵抗力。那种蓬勃热烈的底气,没人能阻止得了。
除了感叹和心惊,你还有一点别的办法吗?没有了。
我在花丛,暗暗指认下其中一朵。如果,我的未来就是它;那么,现在我就是我自己的前身,我也许辨认不出我将是谁。洛阳牡丹繁华如海,总使人遗忘具体和细节。我们记得牡丹花开,但回忆不出一朵具体的牡丹,虽然它们各色各样绝无雷同。姚黄、魏紫、欧家碧,二乔、天仙、洛阳春。寿安红、潜溪绯,鹤翎红、醉杨妃。璎珞宝珠、粉香奴,飞燕红妆、雪夫人……
听听,你听听,单单这花名儿,美不美?
值得寻味的是,洛阳牡丹,还创造了那种不是花的东西。
我于2015年的春天,从河之北来到河之南的洛阳。多少年啊,我一直想去河南看看,洛阳于我,更是一种召唤。它在召唤什么,我不太清楚。它常在我生命中闪回一下,有时是一段历史,有时是一段诗文,有时是一尊佛像,有时是一株牡丹……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花开洛阳,也就成了一种场景再现。洛阳是个什么所在呀,四千年建城史,一千五百年建都史。建都最早、历时最长、朝代最多。它是“亲友相问、冰心玉壶”的诗词洛阳,是东汉白马寺和龙门石窟见证的佛教洛阳,是布满神奇点线、河图洛书的奥妙洛阳,是流淌着道学、儒学、佛学、理学等多种思想源流的古老洛阳,是“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的风水洛阳,是魏晋风流,汉唐雄风,宋家文气,是十三个王朝定都、105位帝王指点江山的古都洛阳……
它是肥厚深沉、雍容正大的古风,是汉唐气象的余音和回声。
在洛阳,总能跟许许多多青史中的名字不期而遇,帝王将相、文人墨客、能工巧匠、艺妓巧作……而传说中,牡丹代表锦心绣骨的骨气,女皇武则天是不可一世的霸气,她们之间的博弈,添了牡丹的魅,削了女皇的威。而白居易,这个多情诗人,却是爱也牡丹,伤也牡丹。
那是公元815年,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的白居易,上表主张严缉凶手。宪宗看后,心生不满,认为他是越职言事。随后,又有人翻出白居易的旧账:其母亲因赏花而坠井去世,白居易却一连写了13首“牡丹诗”及“新井”诗,于是被诽谤为有害名教,贬为江州司马。
牡丹,是白居易的最爱,也成为白居易的劫数。
贬谪江州是白居易一生的转折点。他曾以“兼济天下”为志,想做一番裨益社稷的大事;然而,此后他渐渐转向了“独善其身”。虽仍心系民间,但却泯灭了彼时热腾腾的希冀。人生的下半场,白居易一直居住洛阳。在龙门,他修香山寺,开八节滩,死后就葬在了白园。
历史的洪流,总是滚滚向前的,其间,裹挟的是亿万生民的生存繁衍、爱恨情仇。当历史的焦点缩微到一棵牡丹花,你真的会感喟,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史的情节,是多么相似;人生一世,起伏跌宕,又是多么的雷同。
洛阳,牢牢保管着中国几千年的动荡,也保管着那么多人的人生履迹。牡丹盛开,打开的是一个场,那个场里,是一个王朝的回声和余音:是中正、雍容、浪漫、庄重,是肃穆、飘扬、凝重、亲和,是喜悦、敬畏、华丽、雍容……洛阳,是盛世繁华的载体,也是千古兴废的标本。
洛阳牡丹园,有十数处,其实一个园看完,也就够了。足够回味了。洛阳牡丹的品味,可以拉长到一辈子。天然的气韵里,藏着历史的余味,历史的气韵里,花开千年,容颜不凋,风神不改。
恰机缘巧合,三年后的深秋,我又去看了开封的菊。
菊,多跟牡丹一样,朵儿大,色艳,外形丰腴甚至有点肥嘟嘟。也许,肥润的花朵离不开肥沃的土地。中州土地和文化积层的肥厚,催生了这两种可以做城市代名的花卉。从三春的牡丹到秋后的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而从豫西的洛阳到豫东的开封,城市的地位也在悄悄发生着转移。
开封,是八朝古都。从战国魏惠王九年(公元前361年)开始,开封就开启了作为中心城市的历史。她是魏国的都城,名“大梁”。在稳坐长安的统治者眼中,这里是控制整个中国东部的经济枢纽。正所谓“北距燕赵,南通江淮,水路都会,形势富饶”。
历史走到北宋,赵匡胤放弃了长安洛阳,开始着力开发开封这座重要的水城。当时有惠民河、汴河、五丈河和金水河从城里穿过,人称“四水贯都”。再加上黄河,开封的水运能力一时达到顶峰。凭借平原与水系,开封一跃成为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引领着宋代达到了人类物质、文化生活前所未有的高度。史学家黄仁宇说“公元960年宋代兴起,中国好像进入了现代,一种物质文化由此展开。货币之流通,较前普及。火药之发明,火焰器之使用,航海用之指南针,天文时钟,鼓风炉,水力纺织机,船只使用不漏水舱壁等,都于宋代出现”。从宋真宗朝开始,来自工商税与征榷的收入超过了农业税,北宋熙宁年间农业税的比重甚至降至30%,相比之下明清两代的田赋收入占比都高达70%。开封更接近于商业文明,而非农业文明。人们离开农村,走向城市生活,《宋史地理志》记载“崇宁年间,开封有二十六万一千一百一十七户,四十四万二千九百四十口。” 盛极时,城内人口一百五十万。大宋东京城,富丽甲天下,繁荣兴旺,世界无以匹敌。
开封养菊之风,便从那时盛行。
我来开封,是在11月份。举目秋残,遍地黄褐,开封城有一种岁月落幕的安详,在这种花木初歇的悠扬里,菊花怒放了,使开封城亢昂壮丽了许多。
我去了清明上河园,这座以1:1比例将宋代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予以复原的实景公园,正在举行国际菊花展。一路走去,菊花处处。其色之雅之深沉:绛紫、暗红、金黄、雪白、翠碧、炫彩……其型之秀之丰腴,松针、彩球、翎羽、平带、宽瓣……我欣赏着各式获奖菊花的名字:汴梁绿翠、紫绣球,琼花倒影、黄越山,岸的绿玲、紫螃蟹,沽水流霞、霜满天……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里说,每年菊开时节,东京城内风行菊花会,喝菊酒,吃菊糕,赏菊花。菊花,是开封的魂魄。它同牡丹一样肥实,但以潇散淡远替代了牡丹的奔放热烈。
菊,在霜雪来临时开放,有一种秋风里远眺来路的决绝。
在国人的文化意识里,从牡丹到菊花,其实,也便是从富贵仕进到恬淡退隐。菊花的萧散淡远,好似退隐之后的憬悟超脱,希望之后的淡淡绝望,是决意辞别人间温暖的心理准备。
那种淡,是宋瓷清澈无垢的青白,幽玄深邃的粉青;是宋词的淡淡忧伤、内敛沉静;是士人案头笔下的花木小画儿;是一个朝代普遍的气质和文化心理、情操和价值取向。
其时,时代也面临着文明的深秋、甚至文明的冬天。一场霜雪将摧残中国的士人,而士人们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做精神上的准备,用菊的精神来武装自己。
大宋王朝历经九帝一百六十八年,初始“重文轻武”的政治设计,走向偏激,直接导致了“武事废坠,民气柔靡……奄奄如病夫,冉冉如弱女,温温如菩萨,敢敢如驯羊”的社会积弊。论物质实力,大宋远在四夷之上,但缺乏战斗力的军队,过于分权的官僚体制,使宋朝百年间积弱不振。几次耻辱的失败之后,赵宋王朝终于被驱离中原,南渡另立。
然,百年间岁月如诗如梦,文化氛围浓郁雍容,人物志士风流荟萃;菊花,在那繁华梦中,曾排解过多少情怀,代言多少志趣?
同洛阳牡丹盛极唐朝一样,菊花,是风行宋朝的花。想那大宋东京,再鄙陋的庭屋里,也有菊花的影子。柴门草棚,纸窗,瓦壶,竹榻,木几,添一株菊在案侧,抱香枝头;洇一捧墨于砚间,写意风雅。再点一豆灯火,将饱蘸墨汁的笔头,捺下去,捺下去。
开封,一边经历着历史更迭断崖般的落差,一边经受着来自于黄河的重重威胁。因距离黄河太近,黄河决堤,使开封历史上近百次洪水泛滥。大水,淤塞了漕运河道,使运输成本越来越高;大水,也使城池数度覆没,成为一片荒原滩涂。洪水退去,新的城池就在旧城的废墟之上,慢慢屹立起来。因此,开封是著名的“城摞城”。它的下面,叠压着六座古城池:三座古都,两座省城,一座州城。
听着导游的讲述,我站在菊花苑里,陷入了迷狂之中。这古城里,菊花如海如浪,一派葳蕤斗艳,原是扎根于覆城托起的土层。那土层中,当年鲜活的肉身变尸骨,当年繁华的烟火变泥土。多少英雄俊杰、文人墨客、能工巧匠、平头百姓,都埋身于大地深处?
开封,是如此悲怆的一座城!
历史,总是潜藏着花开花落之外更为深层的东西。说到底,还是牡丹花海、菊花花海般的普通人,于史册外,一笔一笔凃染着历史的底色。风,吹走一茬,又一茬,伴随着茸茸花苗儿发起来,发起来。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