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圆木桌
唐雅冰
杨大爷一个人坐在雕花木桌旁,久久地看着墙上的相框,相框里的黑白照片边缘泛起一圈圈水痕般的黄印,照片里的人却依然没心没肺地笑着,那笑脸狠狠地刺疼着他的心。剥一粒花生,端起酒杯举过眉心,他喃喃一声“干杯”便仰头一饮而尽,浑浊的眼眸里有温热的液体冒出。
杨大爷出生木匠世家,其曾祖父有一手木工绝活,对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以及室内屏门花窗都是轻车熟路,当然对于桌子板凳、箍桶做枷更不在话下,因手艺出众而被当地人尊称为“杨木师”。方圆百里别人家娶妻嫁女,定会提前半年用红绸包上碎银,请他帮忙做家具。他只要接下活路便会亲自动手,大红柜子、箱子、雕花床、红漆椅子……一件件出自他的手下,既是家里必备物件,又是艺术品,甚至当时县大老爷的交椅也是他做的。
28岁那年,曾祖父推掉了一切前来联系的人,从后山上砍回柏树、香樟树,浸泡、晾晒、解板,一个人在家叮叮当当忙了整整一年,打造出一整套家具。双人大床镂空与浮雕结合,中间是象征富贵的牡丹,两侧各有一对白头翁相向而立,寓意白头偕老和富贵绵长,而两侧扶手上雕刻金瓜、佛手瓜、寿桃、石榴和柿子等五种瑞果,表示福禄寿喜,四季平安;床檐上左龙右凤,龙凤呈祥。圆形餐桌由香樟木做成,桌面用刨子刨得平平整整,天然花纹美丽质朴,每条花纹都透露着香樟树所经历的岁月风霜,韵味十足。桌面四周和六个桌脚都刻有不同的图案,花纹细腻精美,动物花草活灵活现;桌下底盘是镂空的几何图形,让整个桌子既精美实用又牢固安全。至于家中板凳、立柜、脸盆、脚盆等物件,都各有各的特色,屋内弥漫着木质家具天然的香味。
也是那年冬天,那个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宣布退位的冬天,曾祖父在唢呐声中迎回了曾祖母,木匠手艺也就此代代传了下来。杨木匠成为川西这个僻静小山村一个家喻户晓的代名词。杨家靠木匠手艺倒也生活得有滋有味。
杨大爷14岁那年,一群人拿着红宝书,背诵着语录涌进他家里,把所有雕花家具一顿乒乒乓乓敲打后,全部抬到院子里,高呼着“破四旧、立四新”,连同从邻居家搬出来的书籍、字画一起大火以炬,那火,足足燃烧了半天。唯有那张圆桌因为当天放在后院,而且上面堆放了许多柴草才幸免于难,得以保存下来。待那群人走后,杨大爷的爷爷和父亲跪在明明灭灭的火堆旁,嚎啕着把刨子、斧子、锯子、墨斗一并扔进火堆,并让杨大爷发誓今后坚决不当木匠。
日子不紧不慢,磕磕绊绊,爷爷与父亲相继过世,杨大爷也娶妻生子,当一切平静下来,杨大爷忍不住手痒,凭借儿时印象,偶尔也为家里添置一些小板凳、小木桶之类,却牢守承诺,再也没有给村里任何人打过任何一件家具。杨大爷与妻子辛辛苦苦,靠着种地养鸡鸭,倒也勉强维持着一家人的温饱。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妻子因身体不舒服被检查出得了肺癌,为了治病,家里的猪、鸡、鸭、鹅甚至粮食都卖光了,能借的亲戚朋友家也都借了个遍,虽然欠下一屁股债,也没能挽回妻子的性命。也是那个冬天,埋葬完妻子后,唯一的儿子背着行囊加入了打工大军,只留下他与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还有沉沉的债务,压得他踹不过气来。杨大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真的老了。
某日,村长带领一群人走进他的家里,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眼神落在了堂屋正中那雕花圆桌上,杨大爷立即警惕地站在桌前,来人见他那个样子,笑了笑,与他拉起了家常,从他的曾祖父到他去世的妻子,再到外出打工的儿子,以及家里的收入、房子,都逐个问了个仔细。从这以后,每周都有人走进他家里,帮他做做家务,陪他说一些他似懂非懂的话,什么精准扶贫、医保、养老保险、改建土坯房等。再后来,工人来了,在他家菜园地里修建了一套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砖混房子,自来水、电灯、电视等应有尽有。搬进新房的那天,也是土坯房推倒的那天,村里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串鞭炮,鞭炮声中,杨大爷颤抖着双手,和村干部一起把雕花圆桌抬到了新房里,并硬拖着村干部一人喝了一杯儿子过年买回来自己一直舍不得喝的高粱酒……
再剥一颗花生,再呷一口酒,杨大爷喃喃地说:
“老婆子,你怎么走那么早呢,现在住院不给钱,房子有了、吃穿不愁了,镇上领导让我明天去家具厂上班,每天有100元收入呢……”
抚摸一下雕花圆桌上的花纹,杨大爷转身从门背后拿出生锈的斧子,朝门口的大青石走去。
山村上空,“嚯嚯”的磨刀声格外清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