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古樟

汪翔

五月的江南，绿肥红瘦，莺飞草长。春华渐尽之时，樟树花淡雅清丽的芳香，给春夏之交的季节增添了一份浪漫的气息。

樟树对江南人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山林，湖边，河岸，村落，公园，路旁，到处都可看到它亭亭如盖的身影，到处都能闻到樟脑香气。有成片的香樟林，也有三三两两分散的樟树，有些地方甚至有无樟不成村之说。数百年的古樟点缀其中，树姿雄伟，冠大荫浓，形态不一，各具风格。

宋山山顶有个古村落，村落里有几十株古樟树，都有数百年树龄了，或互相依偎，枝条或舒展铺开，或缠绕共生，极具美感。树干最小的两个人都不能合抱，最大的几个人才能合围。它们有着铁一般的腰和脚，乌褐色的树干非常粗壮，树干分出树枝，树枝又长出小树枝，像无数只手臂，又像一条条虬龙缠绕着向四周伸展，似乎随时准备腾空而起，真有遮云蔽日之势，每一株都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气息。其中有一株400年“情侣樟”，由两株樟树并根生长，宛如一对情侣，相依相偎。有一株350年的古樟，身形微倾，就如隐者侧身横立。最大的一株独自矗立，稳重苍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有五六层楼那么高，已经有600多年的树龄了，树枝非常绵密，外形如一把巨大的绿伞，罩住大片地面，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撒下无数细细圆圆的光斑。主干有雷击留下的断痕，主干分出去的大枝杈，再从大枝杈分出去小枝杈，纵横交错，一阵风拂来，叶子“沙拉沙拉”地奏起了独特的乐曲，伴着小鸟兴奋而快乐的“叽啾”声，汇成一首美妙的自然交响乐。

山脚下有一株古樟，身形斜探，树冠相叠，枝柯交错，浓密的绿叶簇拥在枝头上，如同团团斑斑的云块，投影到绒湖里，随波摇曳却总不会消散，无风的时候，也是绒湖里曼妙的舞蹈。它是那样的优雅动人，一如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它挥展双臂，好似热情欢迎来往客人，故称为迎客樟。湖水日夜流淌，岁月在一时一刻的递进，流水带走了遥远的故事，古樟树记下了千古的明丽和温和，记下了千古的风雨和春寒。

江边古村沙村有一株古樟，树身布满藤蔓，树干下部已经中空，空心处可以容纳一张八仙桌，许多粗细不一的树根露在地表。上端横出三大枝干，枝干如虬，向上延伸，枝丫朝四面八方均匀分散开，全貌极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粗糙龟裂的树身，黑褐色的皱皮沟迹里，包含多少人世沧桑。每年春天，这株古樟会抽出新的枝条，长出碧绿、翠嫩的新叶，一层又一层，一片挨着一片，不留一点儿空隙，也没有重叠起来。古樟开花时，一簇簇一团团的，远远望去白茫茫的一片，如同飘荡在村寨上空一抹未散开的雾，又像暑天里突然下起的六月雪。据说这株古樟有近1000年的树龄了，它就是历史的化身，经历了多少劫难，见证了多少兴衰成败，它领略过盛唐的诗风，欣赏过宋代的烟霞，也感叹过明清的日出日落。古樟底下立有一尊土地神庙，其实古樟就是村庄的守护神，千年如一日的荫护着那一片天空，荫护着无数在它怀抱中的生命。

大约用了三年时间，我近距离观察了许多株古樟，顺便探访了解了一下古樟所在地的逸闻典故。我注意到，几乎每一株古樟都有一则故事，一段传说，这些故事传说都以古樟为神，内容多是降妖伏魔、风调雨顺一类，传说中古樟人神化的外貌也往往与古樟的外形特征契合，体现了人们的智慧、丰富的想象力、美好愿望和对古樟的挚爱。

每一株古樟，都是一本书，一部历史，一首雄壮的歌。古樟的语言，深沉、厚重，古樟的表情，淡定、安然，古樟的情怀，深邃、悠远。如果你是一个有心人，就会听懂一株古樟树的箴言。

每一株古樟都体现着一种大美，显示着老者和智者的沉稳大气。它以坚韧和耐性，吸纳着日月光华，吸纳着风雨雷电，吸纳着世俗烟火，轮回之间，倏忽就是数百上千年。它笑傲风霜雨雪，沐浴彩霞阳光。它的常青磊落，开花时的清芬淡然，不炫奇争胜，恬淡寡欲，常超逸绝尘。它不择地而生，落地即生根，风将种子吹到哪儿，或者人把它栽到哪儿，它就在哪儿发芽生长，枝叶婆娑，向四面伸展，摇曳生姿。古樟的生长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上，向阳生长，终其一生，决不改变，就算是因为人为的力量改变了它的生长角度，它也会再一次挺直腰杆，向着天空进发。无论遭受怎样的挫折，它都是那样肃穆庄重，从容不迫。古樟让信念扎入地下，让理想升向蓝天，天地合一，古樟具备了某种无限，成就沉静雄伟与博大深邃。它正己正身，驱虫抗毒，不让蛀虫有任何蠹蚀之机，它有一种温而不炽的热情，也有一种寓劲节于怡淡的气韵。

古人云：“盛德在木。”在江南人看来，尊崇古树就是尊崇祖先，珍惜古树就是珍惜自己的家园，保护古树就是保护人类赖以生存的环境。我留意到，林业部门给古樟逐一登记、拍照，建档立册，建立“户口”，办理“身份证”，并每年对古樟进行一次“体检”，发现病虫害或其他异常情况时，及时救治。政府部门还对古樟实行挂牌保护，为古樟撑起了“保护伞”。

在中国文化中，人与自然的和谐也称作天人合一，和谐美丽的生态、和谐互爱的社会、和谐愉悦的身心都是天人合一的状态。古树繁荣正是人与自然和谐的体现。古树永恒，人与自然和谐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