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蘑菇

唐海珍

夏天，雨后天晴，从菜市场走过，不时会看到有乡里人在卖蘑菇。看到那堆还夹带着草屑和烂叶的各色蘑菇，总会让我想起小时候采蘑菇的往事。

在春夏秋季温热潮湿的日子里，各色蘑菇会在适宜的天时里，选择适宜的地理破土而出。而在夏季则是蘑菇大摆盛宴的季节。

夏季的南方，凌晨过五点天就蒙蒙亮了，有些采蘑菇心切的人就踏着月色踩着朝露，手提一个大竹篮进山采蘑菇了。他们甚或手里还握着手电筒，既能照亮行进的路线，又能帮着找到生于丛林暗处的蘑菇。也有些慵懒的人，等到天完全亮了，才肘提一个不大不小的竹篮，不紧不慢地进山采蘑菇。我那时贪睡，自然属于后一类人。许多次，我和一些伙伴走到山口，就看见那些赶早采蘑菇的人采了一篮子蘑菇，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在蘑菇生长的旺季，每一个清晨是一拨又一拨人进山去采蘑菇，大家就像奔赴一场场流水盛宴一样。同行的不管是三五个还是七八个，进山后，大家就向四面八方散开各找各的蘑菇。

蘑菇属于菌类植物，因而我们这里的人根据蘑菇的外在色彩把各类蘑菇常常称为什么什么菌。这些蘑菇也统称为菌子。在我采取的菌子中，可新鲜烹饪的常见的有如下几种：

奶浆菌，是一种碰破皮肉就会冒出奶水一样的白色的浆汁的蘑菇。它不喜欢孤独，一般群居而生，你找到一只了，在它附近的草堆里或烂叶堆里再仔细找，必会再收获几只，甚至一窝。这种蘑菇，烹而食之，你会感受到有奶香萦于口鼻之间。

绿豆菌，是一种伞盖表面颜色像绿豆的蘑菇。它一般生长在敞亮的地方，却藏身于青苔下或青草丛中，让人不易发现。这种蘑菇，烹之而食，细滑而不腻。

豇豆菌，因伞盖表面颜色如同豇豆的种子的红褐色而得名。在我的记忆里，各类菌子出现的地方都有可能遇上它的倩影。它的口感与绿豆菌相差无几。

梨子菌，是一种伞盖色泽像梨子的蘑菇。它不但色黄，而且表面还像梨子一样均匀地布满了麻点，一般生长在腐殖质丰富的土壤上，枯叶下、草丛里都会出现它的身影。梨子菌烹之而食不如绿豆菌细滑可口。

火炭菌，是一种伞盖如同黑色火炭的蘑菇。它一般隐匿在枯枝败叶下，不但黢黑，而且肉质厚而硬，吃起来口感粗糙。

棉花菌，是一种伞盖白得像棉絮的蘑菇，不但颜色洁白无瑕，肉质也柔嫩无比。它一般生长在腐殖质厚实且松软的土壤上，藏匿于灌木丛下。这种蘑菇娇嫩得很，采它时得轻取轻放，清洗时，像给婴儿洗澡般谨慎细心，否则它那柔弱无骨的身子就会香消玉殒，不能成为舌尖上的美味了。在我的经验里，棉花菌比绿豆菌、梨子菌、火炭菇菌要好吃得多，口感软嫩细滑绵绸甜润，是上等的美食。

其实每每采回这些蘑菇，不是单独烹饪某一种，往往是清洗干净之后，一锅子烩，在汤水未烧干，变成绵绸的汤汁时，即可出锅，这样各种蘑菇的鲜美味道尽在其中。那味道无可名状，只能用一个词概括——好呷！

还有一种菌子，是蘑菇中的极品——重阳菌，又称雁鹅菌、雁来蕈、松乳菇、松树蘑等。它喜暖怕热。因而只在春暖花开的春季和溽热退却的秋天才能采到它。因它是菌子中的极品，所以很少能见她的倩影。偶尔得之，绝不会与其它菌子混在一起烹饪，哪怕是一只，也会单独精心对待。它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天然美食，哪怕就是一只打一碗汤，也美到极致。我从小虽年年都是采蘑菇的小姑娘，但也只采到过几只。

还有几种菌子是不可以新鲜烹饪的，只能晒干后，用水浸泡煮沸，文火煮一阵子后，再清洗干净之后，加上各种佐料，炒而食之，极易下饭。在我的记忆库里，这类菌子主要是以下几种：红豆菌、篾丝菌、石灰菌。

红豆菌，一种伞盖表面肤色如同红豆之色的菌子。在蘑菇生长的旺季，她们如同穿着红衣的仙子，下凡到丛林，分散至各处，成为丛林里最吸引人眼球的风景。她们的装束，仿佛就是为了招惹人去采取才设计得那么艳丽。取菌子，能取上几个红豆菌放在竹篮里，整个竹篮就变美了，又充满着活力，喜气盈筐。

篾丝菌，是因伞盖的颜色如同破开的竹篾中那黄篾片之色而得名。这种菌子往往群聚而生。记得有一次，采蘑菇至丛林深处，眼前一大片篾丝菌，惊呆了我。我估摸着有家里用来晒谷子的两场晒簟宽。那情景就像一群光着屁股挤挤挨挨的娃娃在接受着朝露的沐浴，让我不知如何去采取，也不忍去采取。这是我采蘑菇的经历中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致。这幅美丽的图画，通过我的眼睛拍下来，深深地印在我心中。在我惊懵了一阵之后，我手忙脚乱地迅速采取起来，生怕手脚慢了被人发觉，抢去了我的“战果”，很快，我的竹篮满了，但还只扫荡了半场晒簟。怎么办？我摸了摸头，觉得这么一大片宝贝，非我一人之力能把它们全带回家。我于是就做了一些遮掩措施，准备回家后叫上姐姐拿个箩筐和竹篮来，应该就可以盛下它们了。我于是吃力地提着竹篮往丛林外钻。等我与姐姐拿了箩筐和竹篮再钻进丛林之后，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们了。它们像一支天兵天将，只是临时下凡到丛林来执行某种任务，任务一完成，然后很快就消失了。如今想来，它们的任务仿佛就是下凡到人间摆那么一个阵势，让我今天来抒写的。

石灰菌，是一种颜色如石灰石的菌子。它白如石灰，肉质厚实而坚硬。很多时候，它不怎么让人待见。它不能新鲜着吃。据说有人试着吃过，又辣又涩，还有点苦。而且晒干后再加工炒着吃又吃油又口感粗涩。因而它们常常成了遗弃在山林中的孤儿，很少有人愿意把它们带回家，有时还被采蘑菇的人糟蹋得身首异处。

还有一种蛇菌子，伞盖有黑色的麻点，看起来有点像毒蛇的皮，细脚伶仃。这是一种毒菌子，我们采蘑菇时不是远而避之，就是拿脚狠狠地踩踏或踢翻它。

可见，大自然的生物成为美食的首要条件是不含毒素，其次是得到人们舌尖的认可，并使舌尖得到了美味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