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杨静华
距离村子七里多地的地方,有一片水塘。水塘面积不大,也就是十几亩的样子,本是生产队培育芦苇的地域。每年春天,芦苇发芽长高,到了秋天就会干枯。干枯的芦苇被收割后,用来编苇席。苇席用来铺木板床和晒粮食,是数十年前农家必不可少的物件。
我对这苇席可是一点儿也不陌生。那时父亲是村里的编席能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儿。芦苇拿回来晒干后,首先得剥去外面紧裹着的苇叶,然后用梭子将芦苇破成三四瓣,再拿到麦场上,脚踩石磙,石磙滚动,将苇篾儿碾平和光滑。准备工作做好了,这才开始编席。编席的尺寸大小差不多,路数也是一样的。父亲编席时,往往早上要起个大早,蹲在堂屋地上,先是巴掌大小,再是锅盖大小,待吃早饭时,一条苇席父亲就快编好了。父亲捶锤腰,揉揉眼睛,再活动活动身上各关节。仿佛这不活动,各关节就会生锈一般。父亲坐在我们全家饭桌边上,看着我们兄妹五个狼吞虎咽。父亲从不多吃,匆匆几口,又去编席子。父亲说:“哎,这多吃一口,就蹲不下来,弯要时间久了,难受……”
父亲这样编席,一天紧赶紧能编两条,每条卖价两块,除去本钱,也就是挣不到一块钱。可那时,钱顶用,我们一大家子人吃饭穿衣和兄妹几个的学费都是从这里来的。
有时,我们放学归来,就会被父母亲勒令帮忙剥苇叶,这一剥都剥到了月上枝头深更半夜。我们不乐意,父亲许诺说明天去池塘里给我们捕鱼炸鱼吃。父亲很忙,很少能兑现诺言。后来,我们不干了,哭闹着就是不帮忙。偶尔,也会吃上一次,父亲用一个自制的大虑网,沿着岸上走几遭,那鱼就够我们解馋了。这时,父亲会乐呵呵地说:“只要帮爹剥苇叶,爹就再去捕!”
趁家人不注意,我们也会偷拿着父亲的网去池塘里捕鱼。那时我们年幼,个子又瘦又小,得爬在岸上。稍不留神就掉进了池塘里,弄了个落汤鸡。父亲知道了,先查看我们伤没伤着,然后抡起鞋子就猛一顿打,吆喝以后不许我们再去……
可是现在,池塘的面积缩小了一半,那些原来茂盛的芦苇竟慢慢地也绝了踪迹,当然,随着时代发展,苇席也失去了市场,再也没有人来求父亲编席了。失了业的父亲迫于生计,就开始种菜卖。父亲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他要用自己的劳动来养活我们全家人。近几年,我们兄妹都成家立业,可父母仍然守在农村老家,这时候,他们已经年近八旬,但他们仍然劳动,为的是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给我们增加负担。
我居住在一个小城,虽离家百余里地,但平日杂事缠身,一年到头回也不了几次老家。和家里的联系,也仅仅是十天半月的通一次电话。有一次,我就给母亲说,这两天想回家转一圈。这消息让父母亲异常兴奋。谁知那天回家的路上,竟接到嫂子的电话,嫂子慌张地大声嚷道:“咱爹,咱爹不见了,不知道去哪里了!”
是不是去菜地里了?可嫂子说,菜地没有,吃早饭时都去找过了!是不是去房后的坡上摘柿子去了?母亲说,坡上没有,柿子昨天已经摘完了……那父亲去哪里了呢?为什么父亲不给家人打招呼就出门了呢?
我坐在班车里急得团团转,可也没有任何办法。班车依旧慢慢吞吞地行驶在乡间的公路上,再拐一个弯,就进入了我村的领地。那里就是我说的水塘所在。现在已是深秋,水塘里的水经过一个季节的干旱,并不是十分丰盈。更近的时候,我看到一个老人在那岸上艰难地弯着腰,似乎在捞鱼。身形消瘦,带了顶单帽子……啊?这不是父亲吗?
我赶忙让司机停车,拿着行李就奔了过去:“爹,爹……”
父亲直起腰来,向我张望了一下,忙扔下手中的工具就跑了过来。他一把抓着我的行李,欢喜地说:“我想,你今天一定会回来的,果真就回来了……”父亲的裤腿和衣袖湿漉漉的,脸上还沾了一些泥巴,那双粗大的手,冻得通红通红。我想起全家人都在找父亲时,就埋怨道:“爹,你在这干啥哩,害得全家人都在找你……”
父亲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径自提着一个塑料水桶过来,指着里面在摆尾的小鱼说:“呵呵,看我捕了些小鱼,咱回家炸小鱼吃!”鱼还是记忆中的那些小鱼,仍然不大,三四寸左右。每一条都似乎很欢乐,没有一点被捉的伤悲。
回到家里,全家人轮流抱怨着父亲出门不打招呼,害得让人寻疯了。父亲不说话,也不换下湿衣服,拿来工具就动力宰鱼。收拾这些小鱼是要费一番功夫的,父亲的手显然没有了年轻时的灵活,拙笨极了。小鱼几次从手里脱离。突然,刀光一闪,父亲的手指划破了,一股鲜血顿时流了下来,父亲竟没有发觉……
午饭的餐桌上,多了一样美食。小鱼被父亲炸得黄焦干香,一咬咔嚓咯嚓地响。父亲看着我的馋像,也不动筷子,只是嘿嘿地笑……
爹,爹,你也吃啊?我催促道。嫂子在一边又说:“爹,你去捕鱼好歹也给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们道处寻……
父亲咧着豁牙的嘴,开心地说:“我杂给你们说?我出门时,你们都还睡着呢……”
我此时不想说任何话,只是低头吃鱼--眼里的泪水悄悄地滑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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