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阳气生,九天始
季宏林
古人言: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长之至,故曰“冬至”。
冬至,阴气盛极而衰,阳气开始萌生。冬至是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这一天,白天就越来越长,而黑夜却越来越短。冬至那一天,家家户户要吃长线面,故有“吃了冬至面,一天长一线”的说法。
到了冬至,家家户户要上坟祭祖。族人们相约,带上砍刀、锹、筐,一起去荒山野岭,上老祖坟。到了坟地,子孙们齐动手,砍的砍,挖的挖,挑的挑,一座杂草丛生的坟墓,很快被修葺一新。在坟头压上黄表纸,烧纸,放鞭炮,磕头。附近添了几座新坟,上面插着黄的白的纸旗,被风刮得呼啦啦地响,夹杂着一阵阵哭哭啼啼声。一处处坟头燃起青烟,黑色的纸灰在空中飞舞,十分凄清,悲凉。
冬至,农家有炖鸡进补的习俗。鸡是有讲究的,得挑选白鸡或乌鸡。清晨,主人打开鸡笼,逮住一只白鸡或乌鸡,把它杀了,开膛破肚,在鸡肚里塞些冰糖、冬枣,放在砂吊里用炆火慢慢炖。小半天工夫,吊子四周突突地冒起热气,满屋子香味。搛一块尝尝,肉质鲜嫩而甜腻。
冬至,意味着进入数九寒天,也就是所谓的“进九”。乡亲们将数九天气编成九九歌,常挂在嘴边念叨: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杨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漫长的冬日,就在数九歌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进了九,吃胎鹅蛋更有力。这时节,每家都会孵窝鹅蛋,一窝二十个,孵蛋的活专由母鸡来干。老鹅大大咧咧,只管下蛋不管孵,还整天趾高气扬,哦呀哦呀地叫。夜晚,老鹅很警觉,一有什么动静,就高声惊叫起来,主人翻身下床,上鹅棚里察看。二十来天后,胎鹅初具雏形,敲开蛋壳的一头,即可美美地享用。
过不了多久,天又开始下雪,不疾不徐,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不出丝毫要停歇的迹象,下雪似乎成了冬天里唯一的选择。雪,一层又一层,越积越厚,就跟蒸馒头似的,渐渐地无声无息地膨胀起来。走在雪地里,男人戴着棉帽,女人扎着头巾,可寒风还是像长了眼睛似的,专找有空隙的地方钻,让人防不胜防。夜间,气温陡然下降,脚窝里,小河边,屋檐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清晨,河边传来一阵阵捣衣声,伴着清脆的说笑声,女人们的双手冻得通红,忍不住朝着自己的僵硬的手哈热气。等男人们起床时,外面的衣绳上早已晾了一溜儿衣服。锅里正咕咚咕咚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米粒的清香。男人们捧起老粗碗一阵吸溜,草草地喝下两大碗稀粥,便捧着一只茶缸串门去了。
天冷的时候,乡亲们想着法子取暖。老人的膝盖上搁着火坛,用一条围腰子罩着,双手伸进去,放在坛口,烘着。双脚踏在火盆上,外罩一件旧衣服。小孩子站在火桶里,底层放着一只火盆,热气直往上蹿,孩子的小脸蛋被烘得红扑扑的。婴儿被塞在摇窝里,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孔,脚头放着暖壶,孩子的母亲一边摇着,一边哼着催眠曲儿。
天寒地冻的,每隔一段时间,乡亲们便上一回澡堂。澡堂开在集镇上,几间陈旧的平房,上面竖着一个高高的烟囱,一股股浓烟从那儿冒出来,大老远就能看见,成了澡堂的显著标志。澡堂被隔成两半,一半是男澡堂,另一半是女澡堂。内室挂着布帘,里面的光线昏暗,墙角有一溜子简陋的躺椅。男人们脱光衣服,趿拉着一双拖鞋,推开旁边一扇木门,钻了进去。浴室里光线更暗,只有墙壁上的小窗口透进点光亮。浴室内有一大水池子,一个个白条条的身子在池子里闪转腾挪。水池的一角,不停地涌起一阵阵热浪,发出咕隆咕隆的响声。一番搓洗、淋浴过后,每一个浴客的身子都变得白净,光滑。客人出了浴室,堂倌便递过来一条热毛巾把子,一会后,又送来一条干燥的毛巾。擦干身子,穿上内衣,浴客点上一根烟,悠闲地抽着。带孩子的家长会点上一包花生米,犒劳一下孩子。临走时,浴客站在一面镜子前,梳一梳头发。镜子里的自己像变了个人似的,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好几岁,走起路来也轻快了许多。
俗话说:霜前冷,雪后寒。在野外行走,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的一般。地里仍有一些残雪,白一块的,黑一块的。田沟里结着薄薄的冰,闪着银白色的寒光。太阳出来了,冰雪开始融化,冰片裂开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热锅里的爆豆子。经过雪水的滋润,土地更加黝黑、肥沃。庄稼又长高了,更加青绿。
冬季捕鱼开始了,渔民们各显神通。有的坐着轻捷的腰子盆,一边划着桡,一边熟练地拨开渔网。有的手拎一束旋网,站在岸边,背对河面,在急速转身的瞬间,用力撒出去的渔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旋即在空中四下里散开,像焰火一样满天绽放,旋网准确地落在河面上。搭搭网,又称夹夹网,两根竹竿加一个网兜,构造简单。渔民抛开网,将两根竹竿插到水底下,搂几搂,夹几夹,顺手将竹柄抵在腰间,缓缓地起网,身子顺势向后仰起,弯成了一张弓。拉虾耙的,放开一根长绳,顺着河边拉,每一次收网,都少不了活蹦乱跳的鱼虾。
大冷天的,连鱼儿也懒得动。摸鱼的汉子伏在腰子盆前沿,胸前支块木板,身子竭力向前倾,盆尾高高地扬起,像一只大公鸡的尾巴。汉子赤裸着两条胳膊,顺着河沿的草丛摸鱼。当汉子的胳膊抬起时,手中常会攥着一条鲫鱼,鱼儿无助地摆动尾巴,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时间不久,汉子的两条胳膊便冻成紫红色。汉子打开酒瓶,连咕几口,暖和一下身子,接着摸鱼。
冬至,挖笋正是时候。三两个人结伴,带上铁铲、箩筐,一起上山挖冬笋。在向阳的竹林里,寻裂开缝隙的土层,刨开松软的泥土,往往会现出纺锤一般的冬笋,褐色的外层,鹅黄的肉质。冬笋,又脆又嫩,与腊肉搭配,味道特别好。
天气好的时候,女人们抱出家中的被子,晒在朝阳的地方,在太阳落山前收起来。晒过的被子十分蓬松。晚上,钻进被子里,仍感到暖烘烘的,上面留着阳光的味道,那感觉实在美好。
夜空,一瓣月光,三两颗寒星。村庄里,依旧亮着几盏灯火,偶有掩门的吱呀声,和几声狗吠。四周,清静,冷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