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二胡
刘福田
接近黄昏的时候,父亲把我放在床上,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我只得把眼睛眯了起来,父亲看到,就笑了。那时我三岁。父亲拉响了他的二胡,那些声音四处流淌,好像清灵的泉水一样。我看到了没有灰尘的阳光,还有许多金色的蝴蝶,到处飞翔……
我在小城里一天天长大了,在岁月中间,捧着愈来愈厚的书本穿行。每年都由清瘦的父亲带我去城里最好的眼镜店,变换一次看书的距离。父亲会有点忧伤地看看我,有点疲倦地看看阳光,然后就牵起我的手回家。
我在那城市中间一条路的北面读了小学,在同一条路的南面读了中学,到了毕业时,就考上了京城的一所大学。要远行的前夕,母亲的朋友来道贺,大家一起坐在八年来我得到的那一堆大大小小的证书、奖状旁边,热闹地说着往事。“说起来很灵的。”母亲急切地说,“小时候‘抓周’,摆了一桌子物件,他什么也不拿,就选了笔和书本,这孩子……”
我坐在一群人中间,不知道今后还有多少很久以前就注定的事将发生。
那些忙碌的日子家里很乱,父亲却总在人群之外沉默。他倚在门边看我,眼神里是熟悉的一点忧伤。分别的日子到了,夏天的车站人头攒动,父亲背着我沉重的书箱,母亲在低头抹泪。父亲突然说:“田儿,那年你‘抓周’时,是先碰了那把二胡的。”他的声音很平静,“真的。”他轻轻补充,“你拨那些琴弦,很有趣,最后却拿了笔……在外面一个人,要保重……”
列车开了,前边是无尽的阳光。我想起父亲很久不拉二胡了,想起他在小城挣扎的人生,想起他从老师到教育局副局长的人生。每个黄昏他走回家,儿子慢慢长大了,二胡声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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