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徐光惠

一早，他来到长途汽车站，坐上了从市里开往老家的汽车。

半年前他失业了。失业后，他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一个老乡热情地邀请他：“我在这里承包了工程，你快过来吧，这边的钱很好赚的。”他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但是到了那边，承包工程子虚乌有。老乡摊了牌：“我给你介绍一种比承包工程更能赚钱的活吧，只要交3000元，再发展两个新人进来，以后你就可以等着数钱了。”

“这不是传销吗？”听老乡这么一说，他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传销组织。“这不是传销，是从国外最新引进的一种网经营方式，赚钱很快的。”老乡坚决否认。“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先在这住几天看看，就当是考察。”

接下来，十几个人轮番给他“上课”。“你千万不能放弃这么好的一条发财捷径，很多人都过来干我们这个事业。”“其实做这个很简单，只要发展两个人，你不会连两个人都发展不到吧。”“不出一年，你就能开着宝马车回家去了。”

他陷了进去加入了传销组织，把大部分积蓄陆陆续续投了进去。他决心大干一番事业，梦想着发了财就买房买车，和谈了几年的女朋友结婚。

他们被关在一间大屋子里，几十个人同吃同住，不能随便单独外出，每天的任务就是听课、交流，动员他们投资、发展下线。很快，他发现自己离成功太遥远，因为这半年来，他一个下线也发展不了，积蓄已经用光了，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准备逃离这个传销组织。

一天夜里，他趁看守的人睡着了，冒险从厕所的窗户跳下逃了出来。他惊魂未定，找到女朋友住处，看到他的落魄样，女朋友竟冷冷地：“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成了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女朋友也分了手。他万念俱灰，感觉生活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恨自己无能，做人太失败，已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他打算回一趟老家看看父母，然后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他衣服口袋里揣着已经写好的遗书。

下午，汽车到了县城，离家还有二十公里的山路，他又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缓慢行驶，发出笨重的吱呀声，颠得人直反胃，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倒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突然，车子猛烈抖动几下后熄了火。司机试着打火，车子却纹丝不动，怎么也发动不了。司机又打开引擎盖捣鼓一番，还是没找到故障原因，一筹莫展。

天色渐渐暗下来，气温越来越低，车上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埋怨声四起。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神情焦急地问：“叔叔，好久才能修好？奶奶还等我回家呢。”司机没工夫搭理她。

他看看小女孩，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却清澈、明亮。她穿着件很旧的花衣裳，脚上的胶鞋烂了个洞，脚趾头露了出来。

“小妹妹，你急着回家干啥？”他问她。“我奶奶病得厉害，我去城里卖了土豆给奶奶买了药。”“你爸爸妈妈呢？”“妈妈不在了，爸爸在外地打工。”小女孩眼神一下变得黯淡。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医生说吃了药就会好的，我想让奶奶快点好起来。”她又天真地笑了。“嗯，奶奶一定会好起来的。”他冲她点点头，被她的善良、纯真感染。“叔叔，你会修车吗？”小女孩突然问。他说：“我只会一点点。

“叔叔，那你去试试，也许能行呢！”小女孩眼睛一亮。“司机叔叔都修不好，我哪能行啊？”他说。“小伙子，你就试试吧，你看这天快黑了，大家都着急回家呢。”车上的人都极力推荐他。其实修车他懂得并不多，但他实在无法拒绝，决定试试。

他上前与司机交流起来，分析故障原因。原来司机刚接手这辆车，对车况也不熟悉。他仔细检查线路、点火线圈、容电器，还是没打燃火。他又爬到车底检查，弄得一手一脸的油污。终于，车子发动重新上路。

“叔叔，你真厉害！”小女孩一脸崇拜的模样。“小伙子，你真行啊！”大家纷纷竖起大拇指。他突然感觉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他笑了。

下车了，他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炊烟缓缓升起，他仿佛看见母亲慈祥的面容。山风吹拂，清新通透，吹开他蒙尘的心灵。他摸出口袋里的遗书，将它撕得粉碎。他的脚步坚定有力，他要从这一刻整装出发，重新开始自己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