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关于父亲的三个爱好
刘荣昌
爱书
上周六去父母那面,本想帮他们擦擦玻璃做做扫除,却看到父亲正在大书柜前忙活着,我一看就知道这是又在进行春季晒书活动了:把一摞摞的书搬到阳台上,铺开在木板上,让它们享受阳光的滋润。父亲说这是给书过节、放风。
于是,我帮着父亲忙里忙外弄着书,他坐在小杌凳子上,拿着干净的毛巾,一本本擦拭着自己这些宝贝。我也有幸看到了很早以前读过的《小矿工》、《小灵通漫游未来》、《动脑筋爷爷》等等那些可爱的、留在记忆里的书们。
父亲是爱书的。记得小时候我爱趴在床上,把书铺开,一边啃馒头一边翻看。他反对这样的做法,每每那时他总是严肃地提醒我:“看书要有看书的样子,要爱护书,不能铺开,要拿手捧着,看书时不能吃东西,免得掉进去渣子。”反复多少次后,我去掉了那些坏习惯,进而潜移默化地感觉到读书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待我上中学后,在看书时,父亲又提醒我:“随手要拿着支HB铅笔,有什么好的句子可以在下面划一下,有啥好的想法可以随手写在书眉处。”还要求我看到不认识的字或者不理解的词,立即动手翻字词典查。这样的习惯直到现在我仍在坚持,其实不能叫做坚持,是早已形成了习惯,在床头、在写字台上和茶几上,都放有字典,方便看书时随时查阅。
父亲爱书还体现在为书包皮上。无论是他自己的书,还是我上学时买的书,甚至是我的课本,他都要认真包上牛皮纸或者铜版纸的书皮。恰好大舅在印刷厂工作,他知道父亲这个“爱好”,就总是在年节来探望我的父母时,随身带来一摞摞的硬纸。就是那花花绿绿八开的大纸,总会让父亲兴奋上好几天。
在包书皮时,父亲一定是正襟危坐。在宽大的写字台上,书、纸和小剪刀都是固定的位置。他一定要把好看的那面放到里面,把白色的那面包在外面。因为父亲喜欢在书皮上用毛笔写上书的名字、作者、出版社和购买时间、地点,如果是他自己看过的书,还要在后面写上一点体会。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父亲在几十本《资治通鉴》后写的文字,虽然内容记不得了,但秀美的小楷字却令我不能忘怀。
父亲说包书皮实际上是在给书穿衣服,所以叫做“书衣”。而用母亲的话说:“你爸这个书衣倒是结实,但太朴素,一水儿的中山装。”
在工作、成家后的几年里,我买了书还都要请父亲包书皮题字。近十多年,自己买的书越来越多,尤其是这两年,经常心血来潮般在网上购书。因父亲年岁大,也便不再请他做这个事情了。但爱书的习惯没有丝毫改变,无论何时何地看书,小时候父亲嘱咐过的细节自然不会忘。
如今,女儿已经上大学了,我也像父亲教育我一般,时不时提醒她几句要爱护书、要尊敬书。每每这个时候,姑娘就会撇撇嘴低声说一句:“爷爷的遗传。”
爱树
每次陪年逾八旬的父亲到公园散步,他总是一边走一边指着小路旁的各色树木,问我是否知道它们的名字。如果不知道,他就告诉我这棵树的学名和别名,然后开始讲解其成材特点,适于何种用途等。
初秋的一个周末,天气晴好,便驱车带父亲到这个城市著名的翠屏公园散心。在开放式的以绿色为主的园林里,他随手指着一棵不很粗壮的树对我说:“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苦楝树,秋天它都长出籽来了,这种树以前在这里很少见,这两年似乎多了起来。我那年去郑州,就在人家的一个小花园里,拔了一棵尺把高的小树苗,回冀南老家种在了咱们的院子里,没过几年,村子里到处都是这种树了。”
我连连点着头,他继续讲:“其实,苦楝树生长成材快,只不过有个苦字,从名字上大家感觉不是很好听。再比如槐树也是木质很好,但因为槐字右面是个鬼字,一般人家过去就不愿意种,当然这是迷信。”
边走边聊,我仔细聆听着父亲如数家珍般给我讲解了公园里看到的泡桐、杨树、银杏。
我喜欢这样和父亲说话,很惬意很轻松,在不知不觉间知道了不少有关树木的知识。
父亲知树、懂树是有原因的:他是曾经真正学过徒的木匠,应该算是“科班出身”,所以,听他的讲解是既有专业性又有趣味性。
父亲爱树,也爱种树。奶奶在世时,他每年都要回老家探望老人,其中一项重要的事情就是植树、护树。
去年,老家的堂哥来办事,自从奶奶40年前去世后,就再没有回过老家的父亲,特别详尽地问起了村里村外的树怎么样了。堂哥若有所思地说:“刚刚包产到户那几年,村里人把东面大道上的树,陆续都砍光了,大概七八年前吧,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又重新种上了柳树苗,这两年也都长起来了,而您那些年在村里种下的苦楝树,还都好着呢,有时候,年岁大些的坐在树下抽旱烟、下象棋时,还会提起您来呢。”
父亲那天显得很高兴,破例喝了一小杯白酒,坐在椅子上,把当年在乡下种树和教乡亲们种树的事情和我俩讲了很多。
最后他说道:“做木匠活儿,过去我是一把好手,但现在和那时不一样了,从工艺到技术进步很快,工具也先进了不少,基本都是机械自动化了。但不管怎么变,这个树还得一天天长,植树造林也永远都要做,我和木材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你们看,光咱说的关于树的成语俗语,比如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树大根深、独木不成林、榆木疙瘩等等,可不少吧。”
还是想起了初秋那天,当我和父亲慢步爬到小山顶,在“揽翠亭”休息时,他望着满山的灌木、乔木,脸上满是慈祥的微笑。那一刻,我忽然感觉父亲早已不再挺拔的身躯高大了起来。
爱劳动
做完疝气手术的父亲,身体恢复得很快。那日中午,我俩从病房出来,一前一后走着到医院的食堂吃饭。我坐在父亲的对面,看他一口一口慢悠悠地细嚼慢咽的样子,就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父亲示意给他看一看,我举着手机到他面前,父亲戴上花镜瞅了几眼,轻轻说了句:“老了就不好看了。”父亲看完照片,发了几秒钟的呆后说:“回家再也不干木作活了,把刨子和锯都给你姐夫吧。”这是前年秋天的映像,那一年父亲81岁。
今年父亲已是83岁高龄,春暖花开之时,我去帮二老卸双层窗。一踏进房厅就听到小屋响着榔头楔钉子的铛铛声。走进去一看:父亲正站在长条案旁干活儿呢,条案的一侧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木料。他正一面哼着京剧《甘露寺》中的唱段“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一面把榔头发在茶几上,随手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见我进来,就坐在小床上说:“我这是要做几个小杌凳子,你们几个孩子一家一个,这些木头都是边角下料,不过在我的手里,没有啥用不上的。”我站在原地没动,再次和父亲开玩笑道:“您不是前年手术那次就下决心不干活儿了吗,怎么还是闲不住呢?”父亲笑着摇摇手:“老呆着可不行,必须得常活动活动,不过我会控制好度,再说了,给你们做点小物件,以后也是个念想。”看到父亲还能叮叮当当干活儿,觉得他确实是老当益壮。回忆起前年手术后不久,老人就拾起了木作活儿,虽然当时劝过他悠着点,干不了就别干,可这两年的事实证明,父亲的选择是对的,一味歇着不是个事儿。
记得父亲在退休前一年,当了几十年厂长的他和我说:退了休就啥也不干了,工作时天天忙,退了就好好休息。我那时说:估计您闲不住。果然,从老人退休到如今20多年,仍是天天在“劳动”中度过,而劳动也让他的精神饱满、干劲十足,身体状况一直不错。
第一个10年,到一家木器厂补差,每天骑着自行车来回几十里地,乐此不疲,他说只有干自己的老本行“木匠”,心里才最有成就感。在指导年轻人干活儿的时候,一丝不苟认真负责,他说不怕人家超过自己,因为自己也在不断摸索技术,大家一起进步挺好的;第二个10年,父亲在家里搞了一些大工程:几个孩子每家一两件家具,样子沉稳大气,摆在屋子里,一看就与众不同,比如给我家的书柜,紫红的颜色,每每打开隔扇,一股芳香的樟木味道沁人心脾,那木头的纹理间透着一股沧桑;第三个10年,父亲就开始做一些马扎、小凳子、案板子、小擀面棍等,中规中矩,小巧玲珑,得到了孙辈们的热烈欢迎,尤其是父亲把小物件送给孙辈时,会随口说一句:“用去吧,多少年也坏不了。”孙辈们会挤挤眼说:“爷爷身上的工匠精神,永远是咱们的传家宝。”
愿父亲,健康又长寿、永葆好心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