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真好
康玉琨
过了知天命之年的我,重读余华写于1992年的著名的长篇小说《活着》,感慨良多,感触也深。
一部小说只有十二万字,篇幅并不太长,却获得了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法国国际信使外国小说奖、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最高奖等十多项殊荣,被翻译成英、法、意、日、韩等多国文字。看来,还真应了拿破仑 “浓缩就是精华”的名言。堪与钱钟书的《围城》比肩。
这是一部充满血泪的小说,是一个历尽世间沧桑和磨难的老人的人生感言。小说通过一位中国农民的苦难生活讲述了人如何去承受巨大的苦难;讲述了眼泪的丰富和宽广;讲述了绝望的不存在;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用余华自己的话说就是:“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
从这个意义上说,《活着》甚至比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更加地震撼人心。这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来自于小说整体的构思和布局:死亡的重复发生,既给主人公徐福贵心灵巨大打击,也给读者出乎意料的震撼。小说把重复发生的死亡事件镶嵌在日常琐碎的生活里,放大了“苦难”的广度和深度,使渺小而软弱的人物面对巨大的“苦难”形成力量悬殊,从而产生一种强烈的命运感;同时,也放大了人物身上所具有的闪光的精神力量,因而使整部作品充满了艺术张力。小说中死亡的故事在反复上演,除了福贵的父母、妻子家珍的死存在合理的因素,其他人物的死亡无不属于偶发事件:儿子有庆死于抽血过多,女儿凤霞死于生孩子大出血,女婿二喜死于搬运事故,外孙苦根死于吃豆子被撑死。最后福贵所有的亲人都一个个死去,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和一头同样年迈的老牛相伴,并且是那样乐观豁达地活着。小说通过这些出乎意料的死亡重复,更加彰显了活着的意义和难能可贵。小说临近结尾时是这样描写徐福贵的心理活动的:“家里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亲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担心谁了……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我在枕头下压了十元钱,这十元钱我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他们也都知道我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这样的凄惨结局和善良旷达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千乃至伤心掉泪啊?
这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也来自于一个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片段和细节描写。
其一、苦难中的善良打动人心:为了有庆能上学,能给这个家带来希望,徐福贵不得不把女儿凤霞送人,用“使劲揍”屁股的办法逼迫有庆上学。上学第一天中午回来后,有庆诚实地告诉福贵说:“老师批评我了,说我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不好好念书。”福贵一听发火了,“把碗往桌上一拍”,有庆吓得哭着说:“爹,你别打我。我是屁股疼得坐不下去。”福贵“赶紧把裤子剥下来一看,有庆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早晨揍的,这样怎么让他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儿子那副哆嗦的样子,我鼻子一酸,眼睛也湿了”。
其二、苦难中的辛劳让人难以忘怀:“有庆念了两年书,到了十岁光景”“每天蒙蒙亮时,家珍就把有庆叫醒,这孩子把镰刀扔在篮子里,一只手提着,一只手搓着眼睛跌跌撞撞走出屋门去割草”,“到了有庆提着一篮草回来,上学也快迟到了,急忙往嘴里塞一碗饭,边嚼边往城里跑。中午跑回家又得割草,喂了羊再自己吃饭,上学自然又来不及了。有庆十来岁的时候,一天两次来去就得跑五十多里路”。
其三、病痛中的挣扎感人至深:徐福贵的老婆家珍得了软骨病,最终不能下地干活了。“她坐在床上那些日子,让我把所有的破烂衣服全放到她床边,她说:‘有活干心里踏实。’她拆拆缝缝给凤霞和有庆都做了件衣服……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自己的衣服也拆了,看到我生气,她笑了笑说:‘衣服不穿坏起来快,我是不会穿它们了,可不能跟着我糟蹋了。 ’”
其四、善良孩子的不幸让人心痛掉泪:13岁念小学五年级的有庆主动为他的校长也就是“县长的女人”献血,医生为了抢救“生孩子时出了很多血,一只脚都跨到阴间去了”的这个女人,竟然无视“抽着抽着有庆的脸就白了,他还硬挺着不说,后来连嘴唇也白了,他才哆嗦着说:‘我头晕。’”这样一种情况,继续抽血,一直抽到“心跳都没了”,以致有庆当场死亡。
小说中反复上演的死亡故事,其主角除了福贵的亲人外,还有他身边的人。他们也逃脱不了惨死的命运。
龙二采用欺诈的手段,在赌场上让徐福贵赔上了全部家产,四年后土改时却成为“恶霸地主”被枪毙了;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徐福贵九死一生活了下来,而身边的战友却没有这么幸运:老全当了七次逃兵,还是无法脱身,最终惨死在内战的战场上,临死时说“老子连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春生在国民党的大兵里还是个孩子,在战场上饿得不行,为了找“大饼”充饥走出了战壕,徐福贵成为解放军俘虏的时候还记挂着他“不知道这孩子是死是活”。活着的春生解放后幸运地当上了县长,却在文革的时候忍受不了被迫害毒打上吊死了。凡此种种,让人不禁一再感叹:活着真好!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