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操，西子湖畔不了情

卢海娟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以日以年，我行四方。

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采而佩之，奕奕清芳。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这是著名歌手王菲为电影《孔子》唱的主题曲《幽兰操》的歌词，改编自韩愈同名作品。王菲的天籁之音，就算是喧嚣如今日，每每听来也有一种穿越亘古的空灵感。其实最早的《幽兰操》就是孔子写的：“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贸贸，荠麦之茂。子如不伤，我不尔觏。荠麦之茂，荠麦有之。君子之伤，君子之守。”这首《幽兰操》琴曲似诉似泣，如怨如愤，是一首优美的兰诗，也是一首幽怨悱恻的抒情曲，后人多为模仿之作，其中韩愈这首是为上乘。《幽兰操》又名《猗兰操》，是《琴操》十二操之一，本为东汉蔡邕所撰写的琴曲，分上下两卷，记述四十七个古琴曲的故事。

古琴是中国最古老的弹拨乐器，有三千多年的历史，是中国古代地位最崇高的乐器，被誉为哲学性的艺术或艺术性的哲学，是“琴棋书画”四艺之首。弹拨古琴是古代文人的必修之课，孔子、蔡邕、李白、杜甫、嵇康等都是著名琴家。《琴操》在漫长的儒家思想所左右的封建社会中一直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弹琴的人，谁不希望自己拥有琴的操行，琴的品质？有这样一个女子，正当二八芳龄，她俊美聪慧，红颜绝世，一把古琴更是弹得出神入化，连见多识广的佛印都说：“此曲只当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

这是个冰雪聪明风华绝代的女子，如空谷幽兰，暗香盈袖。她把“琴操”当作自己的艺名。琴操（1073年—1098年），姓蔡，名云英，北宋钱塘人。琴操原系官宦人家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从小聪明伶俐，受到良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歌舞诗词都有一定的造诣。13岁那年父亲受宫廷牵诛，家遭藉没而为杭州歌唱院艺人。不到三年，因其学习刻苦，加上天资聪颖，才华出众而在杭州红极一时。后受到大诗人苏东坡的赏识，引为红颜知己。可惜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琴操洞悉大诗人苏东坡并无与已琴瑟和鸣之意的心思之后，毅然遁入空门。寂寞的吞噬，相思的煎熬，足以摧残一个柔弱多情的女子，琴操终于在郁郁中香消玉殒，时年二十四岁。

渐渐地人们就把她的闺名淡忘了，只剩下“琴操”这个铿锵有声的名字，连同一段传奇故事，被安葬在玲珑山下。

民国时，郁达夫、林语堂和潘光旦同游玲珑山，翻遍八卷临安县志却不见有关琴操的记载，气愤的郁达夫当即作诗感叹：“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

琴操因东坡而得到代代文人的怜惜，数代文人墨客因此冢而拜访玲珑山，玲珑山也因有琴操而千古闻名。小小的玲珑山，一座衰草连天的墓冢又怎能配上这个前朝的美人？玲珑山上，琴操的墓碑曾几度重修，无法修缮的，是前世的故事，是一颗破碎的美人心。

一、大祸从天降，十三沦为青楼女

一阵又一阵，一段又一段，从酒楼茶馆、从钱塘门外停泊靠岸的大船上传来喧沸的丝管弦乐， 传来鼎沸的人声——你也许不会相信，此时，已是深夜。

在热闹喧阗的市井之声中，忽然传来清幽的一曲，如风之纤细，恍然无声，却又可触可感；似花之轻叹，猝然坠落，让人心生怜爱；又宛如掬一泓流水，携一缕清风……一种空灵绝美的琴声朦胧中在四下里若有若无地蔓延，那些沉醉在胭脂气、艳笑声里的人们忽然就安静下来，人们悄然耳语：蔡家大小姐又弹琴了。

她叫蔡云英，十三岁，生于官宦人家。父亲蔡大人官运通达，可惜人丁不旺，娶了几房老婆，却只生了她一个独女，眼看着年近半百，膝下无儿，云英便成为父亲的掌上明珠。父亲请高人给女儿做家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舞，聪明伶俐、勤奋好学的云英，虽然只有十三岁，却已弹得一手好琴，又善于诗词书画，成为远近闻名的小才女，如履薄冰的官场生涯中归来，有这个多才多艺美若天仙的女儿承欢膝下，蔡大人总是笑逐颜开，所有的烦恼都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天正是云英小姐十三岁生日，这一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大开家宴，热闹非凡。云英收到了好多珍贵的礼物：有母亲为她缝制的新衣，有姨娘们送给她的各种心爱的饰物，当然，蔡大人也给女儿准备了一份神秘的礼物，那是一幅秋香色的包袱，里面裹着一个紫檀色雕刻精美的木盒，云英小姐小心翼翼打开木盒，一张灵机式古琴映入眼帘，这张琴，琴面黑红相间，梅花断纹与蛇腹断纹交织，背面牛毛断纹。龙池上方刻有“独幽”二字，池内有“太和丁未”四字。云英审视着这张古色古香的琴，爱不释手，父亲见女儿开心，对她说，这是一张独幽琴，是唐代的传世名琴，这张琴音色深沉，余音悠远，价值连城，有了它，女儿的琴声一定会更加完美。

云英抚摸着这张琴，就好像失散多年的姊妹忽然重聚，心里溢满了柔情，却说不出这万千滋味。沉浸在对这把琴的喜爱之情中，好久好久，还是在父亲的提醒下，云英才沐浴更衣，净手焚香，把古琴摆放在琴案上，宽头朝右，窄头朝左，最细的线朝自己，徽位点和最粗的弦在对面。然后，她眯细了眼眸，神思飘渺，一首绝美的曲子便从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滑落。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古琴奏兰曲，一曲“幽兰操”像一缕兰花的香，从亘古的洪荒一路飘来，已然沁人心脾，却又不知来自何方。

云英沉浸在悠远空灵的琴音里，一家人沉浸在让人迷醉的琴音里，整个钱塘的人们都沉浸在云英袅袅娜娜的琴音里……

忽然，纤柔的琴音被一些粗砺的噪声踏碎，大家回过神来，原来是杂沓的马蹄声——长街的尽头，一队人马踏破这夜的宁静，横冲过来，在人们惊异的唏嘘声中，在惊惧不安的眼神里，直冲向远处。

琴声戛然而止。

朱红的大门瞬间被撞开，官兵像凶神恶煞一般涌入蔡家，各门均有人把守。一会的功夫，本宅里的所有人被召集在一处，领头的官员宣读了圣旨，便带领随从分头按房查抄一应物件，登记账册，——也是大祸从天降，一场朝廷的公案把蔡大官人卷入其中，竟然被下令抄家。

一时间哭声，喊冤声，啜泣声，官兵砸烂东西声，呼喊吆喝声……各种椎心泣血的声音笼罩了这所原本安宁静谧的温馨宅子，只一会儿的功夫，蔡大人被五花大绑，从此打入大牢，夫人原本体弱，一口气上不来，当场便气绝身亡，其余的男人充军的充军，发配的发配。至于女眷和孩子，或为奴，或为妓，娇滴滴的大小姐云英，身不由己被卖去了青楼。

二、邂逅意中人，淡妆浓抹总相宜

命运毫不留情地转身，只给她留下一个恐怖的背影，往事不堪回首。

三年的时光倏忽而过，抄家的噩梦也已经淡了、远了。一年前，云英得知父亲也死于牢中，再没有疼她爱她的亲人来呵护她，要生存，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

痛苦不是给别人看的，伤痕也不值得炫耀，勾栏瓦舍中，谁没有一段伤心事？她但愿自己成为一把琴人，无论身处何地，都可以活得高洁，活得充满生命的尊严——三年来她比谁都刻苦，弹琴、唱歌、写诗填词，她成了那些女子中不争的翘楚，因为她恪守着自己的准则——卖艺不卖身。

宽静房宇，二三厅堂，小室里有帷幕茵榻，香炉古琴——青楼之中，这已是头牌丫头的住处。这里，再没有痛失家园痛失亲人的悲哀的云英，这里只有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烟花场里冰清玉洁的歌姬，她的艺名叫琴操。

日子只能天天如此：摆好笑脸，弹琴歌唱。不能回忆，也没有憧憬，偶尔的，她会想到那张琴，那样一张气质高雅经历过一个世纪的沉浮的琴，竟被粗俗的兵丁狠狠地摔落在地上，那些无知的官兵啊，就这样让那张性灵的琴碎成千片万片，就像她原本美好的安逸富庶的生活。

谁也无法穿越到过去，无法拒绝悲剧的发生。无论怎样的波折，怎样的磨难，也阻止不了一个少女在岁月里成长得如花似玉。十六岁，琴操出落得如出水芙蓉，她髻鬟峨峨，红黛相媚，像穿行春风的杨柳，摇摆着纤柔的腰，移动着细碎的步，她貌可倾城，且又蕙质兰心，冰雪聪明，抚琴拨弦间，余音绕梁——她的琴简直就是古今未有的魔音，因为坎坷的经历，清泠婉转之中又蕴含几多辗转，几多迷离，让人听一回便牵肠挂肚，流连忘返……红极一时的琴操门前，总是仆马繁多，豪少来游；屋内，则进士不绝，崇侈布席——才色双绝的琴操，令无数商贾富甲、王孙官宦们心醉神迷，纷纷慕名而来，只为一听美人的琴声歌声、一睹美人倾城的风姿，一个仰之弥高的小女子，连流连于风月场中的男人也会忘情，抛却了龌龊的对肉体的觊觎，为她的琴声、为她如琴一般纯洁高傲的气质所折服——琴操成了杭州名噪一时的歌妓。

那一天，西子湖畔，绿柳如烟，正是清明时节。琴操淡妆白裙，乘一叶小舟去灵隐寺进香，跪倒在宝相庄严的大佛前，琴操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冥冥中真好似有命运在操纵。她默默地祈祷，希望在另一个世界的父母能过得安好，不受突如其来的惊吓，不受牢狱之灾，也希望父母能保佑自己有个好的归宿。十六岁的女子，她多想像普通人家的女孩那样嫁为人妇，夫妻恩爱，长相厮守。可惜人单影只，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未来，想到此，不觉悲从中来。

在灵隐寺徘徊了很久，归途中，只见西湖上烟波浩渺，不久浓云笼罩，下起雨来，那些明媚的景致全都退去了，隐身于迷茫的雨雾之中，小舟颠簸飘摇，时而波峰，时而浪谷，这情景，让琴操不由得想起自己多舛的人生，正哀怨慨叹间，小舟忽然动荡起来，原来竟撞到了一条大大的官船上。

艄公把好舵，船总算稳了下来，此时对面的人已向这边张望许久，只听得有人朗声吟诵到：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声音未落，官船上几个花红柳绿的女子全都拍手叫好。琴操看时，只见众女子簇拥一个五十上下的官人，这人长脸，满脸的大胡子，虽不是貌比潘安，却自有别样的气韵，琴操不由得想起两首诗来：

“天平地阔路三千，遥望双眉云汉间；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流不到腮边。”

“一丛哀草出唇间，须发连鬓耳杏然；口角几回无觅处，忽闻毛里有声传。”

她不觉颊生笑意：苏小妹戏作的诗句虽有些夸张，倒是很能写出哥哥的相貌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