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面冲记忆
刘启才
人生的长河到中流,就想看看最初的源。有时来到白石,远望那莽莽的大山深处——大面冲,那童年的情愫就潜滋蔓长。但我一直不想就这样贸然寻访这童年的故地,惊动我童年的宁静。我想,等以后吧,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有一次,来到白石做客。午饭后,还有个晚饭要等待。女儿嚷着要去春游,说老师布置了这么一个作文题。我心中一动,就说带她和妻去大面冲。
正是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时候,上大面冲的山路又是全程伴随着小河转,耳听着叮咚的流水声,眼看着满山的春色和间或在青枝绿叶蹦跳啼啾的小鸟,从未如此亲近大山的女儿显得兴致很高,一路东张西望,雀跃前行。但越往上走,路就越陡,路中间时不时有凸起的石头。女儿就开始叫热叫累了。我对女儿说,我们那时条件差,大面冲没有学校,一年级就要到山下来读书,每天一个来回。有一天放学,老师留了一下,别的人先走了。小小的我就如兔子般背起书包匆匆地跑,拼命地赶。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就怕天黑,山上暗得快,那黑蒙蒙的大山就像张开了大嘴的兽,它在不动声色地等着人走进它的嘴里。走在那死过人的地方,更是让人恐慌得想喊,但又不敢喊,就怕一喊会引出更可怕的事情出现,只能更快地跑,盼着早点追上人,盼着早点到家。
妻穿着高跟鞋,走得难受,但我想到太面冲去看看,她也不好半途而废。说到底,她也想看看我童年生活过的地方。那天,不巧的是,我也穿着新买的皮鞋,那硬硬的后跟磨得脚痛,但我不想就此作罢。我知道时机难得,现在不去,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来了。
还有多远,我也搞不清楚。将进三十年了,记忆依稀。我不断的鼓励女儿坚持,在一个拐弯处,走在前面的妻说,是不是到了,看到了房子。啊,是的,到了!这是我非常熟悉的一排房子,黄泥干打垒,两层。当时这里住着十多户人家,好热闹的,但现在已空无一人。因为党和政府异地搬迁的好政策,大家早已搬到山下去了。我默默地注视这房子:房子是那么的破旧,泥墙裂开了好几条长长的缝,二楼走廊栏杆残缺不全。这样下去,不要多少年,这房子就会倒塌。
这里是人最多的地方,我经常在这里玩,但我家不在这,我家还要再向上走二百多米,在那高高的山坡上。我家住的条件更差。那是用木板做墙,用杉树皮做屋顶的棚子。远远的一看,那棚子已不存在了,而且那通向山坡的小路也找不到了,莽莽楱楱的。住处与山完全连在了一起。那木棚,那黑幕下的木棚里燃起的油灯,还有那木棚外低低的虫鸣和飞舞的荧火虫似乎从不存在。
山里并不都是美丽,童年也并不都是美好。往事如翩飞的蝴蝶纷至沓来。上世纪的六十年代,一些想养家糊口的年青人,先后从湖南、浙江、江苏、广东等地辗转来到江西井冈山白石垦殖场,来到群山深处——大面冲,从事艰苦的林业劳动。当地人称之为搞副业。因为他们不是正式的职工,只是临时收流的“盲流”,谁也不知道哪天就要被清退回老家。父亲说,按当时的政策,是不允许外出“打工”的,在路上发现会被抓回去的。父亲几乎是两手空空的偷偷离开家乡。以至于到了山里安顿下来后,在等待老家寄被子的日子,晚上只能靠不停的烧柴火来捱过这漫漫长夜。天一亮,就着南瓜,腌萝卜吃完饭,砍下木头,然后用板车拖到十多里的山下。拖板车,是苦活。遇到陡坡,双手更要死劲的用力,身子几乎要贴上地面,那挂在肩膀的的绳子绷得紧紧的,似要深深的陷进肉里。下坡时,更不安全,沉重的板车有着巨大的惯性,要用全身的力量去压制。拖车人的鞋最容易烂,因为这时脚就是刹车,是生命的保障。山路旁,有的地方是深不可测的山谷,一不小心,就有翻落的危险。有人就因此出事,长眠在异乡的山里。记忆里的那个山垭就埋葬我一个儿时伙伴的父亲,他那时凄惨无助的哭声我还能想起。那时我们在坟墓下方经过时就有点恐惧,可现在疯长的杂草已把这一切严严盖住,没留住一点痕迹。
山上是那么的安静,密草丛中,有一种什么鸟在叫。除此之外,就是寂静,妻拿出手机来看,没有一点信号。大山深处,没有人烟,没有现代文明,就那么原始,纯粹,坦荡,又有点神秘。
重回故地,但我不是衣锦还乡,我并没有为故地增光添彩。我是卑微,卑微得如一根小草,一块小石,可有可无。而我们的父辈却好像从没有时间来想这样的问题。当年,他们每天忙着,劳作着,他们坚韧,顽强地活着,知道再苦再难都要挺住,甚至于还庆幸有这么一块土地能收留他们,让他们能凭着力气吃饭,在这里繁衍生息。现在,他们这代人在山下的场里都建起了属于自己的房子,有退休工资可拿,过上了有吃有喝的悠闲生活,他们特别知足和感恩。
我没有吃过父亲那么大的苦,但耳濡目染感受过。女儿没感受过苦难,我也怕她过那样的生活。太穷的日子,太苦的劳累让人比动物牛马好不了多少。社会要发展,要前进,就要把人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就要一代比一代好。我特别希望她坚强和热爱生命, 没必要自找苦吃,但万一苦来了,也要咬牙吞下去。希望下一代这样,自己又何尝不须如此自励?
慢慢地下着山,偶一回头,看见阳光从云彩的罅隙里射出了道道圆柱般的金光。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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