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顶山的雨
徐光惠
从春天到初夏,往往是少雨的,这个时段的雨水也就尤为金贵。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凌晨,一觉醒来,忽闻窗外雨打屋檐,滴答、滴答,不绝于耳,这是立夏以来,小城下的第一场雨,如久违的甘露滋润着大地苍生,感觉亲切而清爽,让人心生欢喜。
春天的雨淅淅沥沥撒向苍茫大地,如薄薄的轻纱,润物无声。秋天的雨缠绵凄凉,让人徒生伤悲。冬雨阴冷沉寂,寒气愈加沁入骨髓。初夏的雨则多了几分欢快,叮咚、叮咚,富有节奏,掷地有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伴着几声低沉的雷音,雨声时急时缓,时疏时密,轻轻敲打着窗棂,滋润着世间万物,撩拨着听雨者的心田。
初夏的清晨,城外的宝顶山烟雨蒙蒙。雨,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踱而来,若隐若现,分不清是烟是雾,灰茫茫一片,将整座山头上上下下层层包裹,平添了几分仙气。远山,蒸腾着蔼蔼水雾。身旁,雨落到地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山中树木苍翠,灌木丛生,沟壑溪流淙淙,莺飞草长。走在清亮的青石板路上,目光所及处,草是绿的,树是绿的,山是绿的,水也是绿的,一切都是绿的,铺天盖地的绿,湿漉漉的绿,清新澄澈的绿,如梦似幻的绿,嫩绿、粉绿、苍绿、黛绿,墨绿,温润氤氲,宛若一幅诗意灵动的水墨山水画。
宝顶山上的雨,纯粹而真实,不带一丁点儿杂质。空气中,丝毫见不到城市里飞扬的汽车尾气,也没有雨点儿溅起尘土的混沌。雨,簌簌地落在草木树叶上,水滴顺着绿色的叶片滑落,晶莹剔透,“啪嗒、啪嗒”落下,一声一声清脆作响。莲池里,淅淅沥沥的雨滴在水面上,绽开一朵朵盛开的涟漪,一朵接着一朵,仿佛永远也开不尽似的。
初夏的风轻柔、清凉,隐隐约约,若即若离,山间松涛阵阵,落叶满地,弥漫着泥土花草淡淡的清香,沁人鼻息。立刻,做几个深呼吸,生怕辜负了这些充满了氧分的负离子。
突然,一只羽翼丰满的黑红色小鸟,竟如入无人境地一般,飞落在眼前的枝头上。“叽、啾啾、叽、啾啾......”银铃翠鸣翘首挠姿,左顾右盼,模样甚是乖巧。我屏气凝神,生怕我一不小心惊扰了它的雅致,还没等我完全看清楚它的眉眼,又一只和它一模一样的小鸟落到它身旁,也“叽叽、啾啾”地鸣叫个不停。两只小鸟像久别重逢的情人,无所顾忌地说着情话,开始帮对方梳理羽衣,互相亲昵爱抚,这场景如此自然和谐。
雨,一直下着,不紧不慢。人在山中,山在雨中。山始终沉默,静静聆听着雨里的声音。索性扔掉雨伞,关掉手机,忘了自我,将自己完全交于这山和雨的世界,迎着斜风细雨,沉浸在山水灵气中,接受自然的洗礼,让这来自山中的雨将世俗的心冲洗干净。
宝顶山的雨,唤醒天空大地,唤醒尘封的历史和记忆,时光在此刻静止,仿佛穿越时空回到繁盛的唐宋时期,耳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开凿声,那是石刻创刻者赵智凤带领工匠们,历经酷暑风雨,在一块块坚硬陡峭的崖壁上,留下为世人瞩目的大足宝顶山石刻。
佛湾里的石刻造像掩映在清幽的翠竹松林里,华严三圣、养鸡女、千手观音、牧牛图、卧佛,一尊尊佛像鲜活生动,或面容慈祥,或庄严肃穆,或顽皮活泼,让人心生敬畏之情。雨,飘过松林,漫过树枝,在红墙绿瓦间盘旋,滴落大殿屋檐,一地的湿润。雨中的圣寿寺肃穆庄严,少了平日里的喧嚣鼎盛,显得愈加幽静、神秘。大殿前的黄葛树高大苍劲,枝叶繁茂,树身极为粗壮,历经千年风雨,见证着古寺的繁荣兴衰。寺内木鱼声声,梵音袅袅,不觉间,阵阵禅意悠悠而来,内心清净安详。
想起多年前,在川西的那个夏天,我们前往位于半山腰的一处寺庙,正好赶上寺里举行法会。那天突然天降大雨,大师神态自若,手捻佛珠笑着说:“这正是阿弥陀降下的法喜甘霖啊!”众多善男信女心中一片宁静,凝神静听大师开示,双手合十跪拜于蒲团之上,嘴里念念有词,然后虔诚地点燃香烛,祈愿家人幸福安康。风雨潇潇,佛音缥缈空灵,一切是那么安宁。
雨中的宝顶山,少了几分尘世的喧闹,多了几分佛门境地的深邃和静谧。在长长的礼敬桥,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布条和祈愿锁,上面写满了人们心中最美好、虔诚的心愿。
祈愿殿浑厚的钟声响起,在山林间久久回荡,旷远悠扬。我想,山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年长日久,在梵音轻唱晨钟暮鼓里,一定也沾染了菩提的禅意和恬淡无求的气息。恍惚间,我已与山融为一体,整个身心和灵魂已经湿透,恬淡安静,内心深处一尘不染。
雨停时,天放晴了,宝顶山水洗一般的润泽鲜亮,似翡翠般闪着光亮。尘世的喧嚣,慢慢地远了,淡了,所有的烦忧困苦烟消云散了,佛佑天下国泰民安,岁月温暖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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