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处，是吾乡

 简真

很喜欢看老树画画的字画，他的画取材接地气，再配上诙谐的打油诗，让人幽默一笑的同时产生情感的共鸣。有一幅画是农人戴着斗笠拿着铁锹站在一畦蔬菜地里。在他的身后，是一堆土坡乱石，绿色蔬菜在褐色土石的衬映下显得生气勃勃。农人虽然不见脸上表情，却能感觉到内心的陶然自得。再加上配的字：风中牵牛花开，下地去捆白菜。世间哪有自由？心中找个自在。种菜之乐趣，悠哉乐哉，跃然纸上。这让我想起和自己有关的种菜的事情。

那年毕业后，我和爱人就留在了城里工作。一开始对这样的生活很新鲜，但是日子久了就觉得缺少了点什么，每天八小时在写字楼里，下了班又钻进鸽子笼公寓，渐渐觉得生活单调无趣。有次郊外散步，偶尔发现一块荒地，我们摩拳擦掌，打算开荒种菜，一来为家庭节源开流，二来可以多点户外活动。

周末开始实施计划，我负责清除小石块和杂草，爱人负责挖土翻地。从老家带了各式菜籽，并移栽来韭菜宿根，兴致勃勃开始了种菜生活。每天下班后去看菜地，浇水锄草，成了我们的放松心情的最好的方式。随着季节转换，我们的辛勤劳作有了收获，眼见着平整湿润的地里长出了又绿又嫩的菜苗。几个月之后，两米见方的菜地已经有模有样，青的是萝卜，紫的是茄子，青菜成片像绿色的地毯，朝天椒是一群顽皮的红孩子在菜地四周站岗。远远看去，色彩斑斓，十分好看。

我们每天傍晚都散步到菜地，侍弄一番，再摘回可以吃的蔬菜，有时做两碗青菜面，放上一点切碎的蒜末，有时做一锅碧绿的茼蒿粥，吃进嘴里的不仅是新鲜的蔬菜清香，更有种菜生活的乐趣。曾经觉得陌生的城市也和我们有了更多联系，我渐渐地开始安心于朝九晚五的城市生活。

过了几年，爱人因为工作调动去了日本。看着曾经我们一起并肩打理的菜园依然生机盎然，而他远隔天涯，不禁思恋心切眼泪潺潺。我收集了菜种和瓜种寄给老公。虽知道在寸土寸金的京都不大可能找到种菜的地方，不过我亲手采摘的种子可以缓解他独在异国的乡愁。

周末照常收到爱人的邮件，信里告诉我说他渐渐适应了新环境，每天晚上看看专业书、学学日语，过得挺充实的。 收到的种子已经种上一段时间，还附了图片，一只日式的白瓷盆里冒出几株新芽，真有楚楚动人之态。瓜苗渐渐长高了，他用细铁丝搭了架子，蔓茎顺着铁丝伸展，过了不久竟然结出一根小小的黄瓜。舍不得吃，就每天观赏，心里对家的牵挂也有了着落，隔着大海，却像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

过了几年，爱人回国，不过我们的菜地因为房地产开始升温，被开发成了商品楼。我们也换房搬进了高楼，爱人又在花盆里种上了青菜、芫荽、西红柿，丝瓜。还DIY了自动灌溉系统。这时种菜与其是为了吃，更是为了欣赏它们的姿态。

夜色弥漫，月光幽静，芫荽散发出脉脉的香气，丝瓜的藤蔓顺着窗栏攀绕，将我们的小屋笼成天然氧吧，那就是古人称赞的：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小屋虽陋，情致却雅。这时我们坐在蒲席上，喝茶赏月闻香，两颗心沉浸在静然、冥然的安宁之中。我和心爱的他守着一隅菜畦，品尝到人间滋味的清寂欢愉。

钱钟书说：“人生不过是居家、出门，又回家。我们一切的情感，理智和意志上的追求或企图，不过是灵魂上的思乡病。想找一个人，一件事，一处地位，容许我们的身心在这茫茫的世界有个安顿的归宿。”喧嚣城市里这小小的一角绿意，让我们得到心灵的安静。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一小块泥土，我们就能暂时放下疲惫的身心，享受人间的这份丰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