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上卖糖的老人
刘玉新
雪后的天桥,没有什么行人。桥上只有一脚宽的地方可以放心地踩下去,前后左右仍覆盖着好几厘米厚的雪。凌很大,踩过之后冻上的地方,晃眼,象镜子的边缘,走在上面,比边雪边凌还怕打滑。
我攀着扶手爬上天桥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多钟,江边的风,沿着云集路一股股地朝火车站那边吹,冷嗖嗖的。预报说,今天零下2℃。人走在天桥上,就像晾了一件衣服在风口的竹竿上,晃晃荡荡的,吹得快折叠起来了。
我走到桥中间的时候,看到摆着一个挑担子,旁边的小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头上的帽檐压得很低,差不多只看得见嘴巴了。没有叫卖,偶尔从低垂的手中响两下嘶哑的锣声。我瞄了一眼,蔑箩上搁了一把小簸箕,簸箕里是打粑糖。打粑糖埋在包谷面里,有小锤子敲打下来的零散小糖块。
卖糖的人,是个老者。一件老式呢子大衣裹住胸口,明显缺了两颗扣子。老人没有刻意张罗买卖,看得出来,很有经验。担子一摆,小锣一敲,就是广告,就是吆喝叫卖,打粑糖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想吃的时髦货。
打粑糖是湘鄂西的特色产品,包谷糖为主,大米糖少见一些,先前的红薯糖基本看不见了。打巴糖可以揉和进各种各样的食物,做出花样来,黍米糖、花生糖、瓜子糖、核桃糖、包谷泡糖,总之,掺进什么馅就是什么糖,因物取名,直观好懂。唯有生姜汁掺进去分不出来,所以姜糖是闻气味判断的,但熬糖、拔糖的工艺技术都一样,熬糖、拔糖是个力气活儿,甚至是熬夜赶工的活儿。
我不知道天桥上的老人昨天的糖经历了怎样的故事,但老人的糖一定是自家熬自家拔的,纯粹,自然,靠的手上功夫。用时下的话说,那叫绿色食品,看着养眼,吃着放心。只是少了花花绿绿的包装,一块旧色的细白纱布遮在簸箕上,算是挡住了灰尘。
雪天,无尘。我还是小心地走过老人面前,老人并没专门看我,就像没专门看其他人一样。
路过的人,不一定买,想买的人,不一定路过。
有点凭天吃饭的意思。事实上小买卖就这样,靠运气,不靠人气,人多不掏钱跟陌路人一样。我在冷风中突然有点小冲动,想买糖,哪怕我怕甜,好多年不沾甜点。买了也不一定我吃,但就是想买,不是矫情怜悯老人,人家凭手艺凭劳力做买卖,轮不到我卖人情。或许,是一种情结在内心涌动,然后,借了这样的时间,回忆一段关于打粑糖的故事。
打粑糖这东西很硬又很绵,小时候,咬不动就用一双筷子夹一块,伸在火上远远地烤,烤得软和了再吃,化开的打粑糖,可以拉出白晶晶的细丝,筷子一搅一缠,又绝对不会掉进火塘,吃着玩着,那甜啊,直往心底去,吃了腻,腻了还想吃。
我蹲在老人的面前,买了两斤。老人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啊,慢走!起身的时候,我看见老人的手,有皲裂的口子,糙砺,皱褶纵横的手背上,几根蓝色的血管跳动着,老人僵直着手指把一管小秤放回簸箕。
一样的场景重现在我的眼前,前段日子在车溪,在水车博物馆旁边,有一排台阶是景点入口的必经之路,临公路的那一级条石上,坐着一个老人,身边放了两架竹子做的水车,还有一篮子小玩具,都是竹子做的。靠山吃山,就地取材。在跟老人的攀谈中,他捋了捋长长的胡须说。
这些小玩意儿,很粗糙,比起城里商场卖的恐龙、奥特曼和各种各样的汽车坦克飞机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但不知怎的,我就有种想买的冲动。
我看他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便忍不住问起他的年龄,他说,八十二了,老喽。我毫不犹豫地买下了两架水车,带给孙子做礼物。老人说,天晚了,我也要回家了,还有十几里山路呢,收你四十块钱吧。一架水车二十块钱,我估摸着老人一天也就做得出来这点活。自己做自己卖,卖不出去的背回去,第二天接着卖。
两个老人,一个在寒风凛冽中卖打粑糖,一个不远山高路远来卖竹玩具,他们绝对不是在打发时间,他们是在用手艺养活自己,用肩挑背磨熬更受夜独立支撑晚年的人生。
说来很巧,天桥上卖糖的老人,我以为还能碰上他,第三天居然没来了。奇怪的是,那么大冷的天,他独自守着卖糖的摊子,一呆就是一天,现在天气转暖了,反倒看不见人了。回家熬糖去了?天冷冻病了么?还是闲时卖糖忙时种地去了?一切不得而知。
昨天下午,我在天桥下买了两个萝卜饺子,卖饺子的小嫂子,一边吆喝一边对我说,吃了好吃,我下午在胜利三路。我猛然想到,卖糖的老人难道也换地方了?天桥,是个讲究的地界儿,城市是不会允许你随地摆摊设点的,或许只有极端天气,才能打个擦边球。其余的时间,你得流动起来,沿街叫卖,敲响那一柄嘶哑的小锣。
如果说,今天看得见的天桥上,是一种生活的负重,那么看不见的天桥上呢?看不见的天桥上还有许许多多默默生存的状态,就像我刚刚看到的一个手推车,车子的火炉上,烤着香喷喷的红苕。不远的转角处,赫然冒出一辆板车,旧电器堆得老高老高,摇摇摆摆地匍匐在路边,一直迎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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