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犹忆当年交公粮
卢海娟
趁着天晴,父亲和母亲在场院里把大豆又扬了一次,晒了两天。父亲伸出手掌戳出麻袋里的豆子,举在眼前细看,仍然不放心,说是验不上等,只怕人家又不收,拉回来再折腾几个来回,不知道要搭上几天的工。
为了保证大豆个个珠圆玉润,能验上一等,父亲做了全家总动员,我和弟弟妹妹,还有奶奶,每天的任务就是骨碌豆——用盖帘做挑选,把饱满圆润的豆子挑出来。
把大笸箩放到炕上,我和弟妹还有奶奶围坐在笸箩四周,用小簸箕,或是直接用面袋子,舀一些大豆放在腿上、肚皮前,装豆子的工具要与笸箩形成一定的落差,用一个秸秆盖帘把二者联系起来,做原豆和一等豆的检测通道。
秸秆盖帘的纹路顺在簸箕和笸箩之间,先举起盖帘,向簸箕里轻轻一插,大豆便被戳上来。轻压盖帘让它与笸箩之间的角度逐渐变小,直至三十度左右,饱满的、圆滚滚的大豆便骨碌碌滚到笸箩里,剩下的豆瓣、砂石、草籽、干瘪不成熟的籽粒,连同一些被阻挡的豆子留在盖帘头上,只向后一翻,便被折回到小簸箕里。把动作连贯起来:戳豆、顺盖帘、让豆子滚下去,如此反复循环,笸箩里的豆粒便个个都是精英,可以夺得集体一等的好名次,也便可以让交公粮的父亲能够一次性完成任务,圆满过关了。
机械重复的工作整整进行了两天,豆子经过反复筛选再次落袋,父亲仍然伸手向袋里戳,举了一掌心的豆到眼前,用左手食指拨拉着细看,看过之后勉强点头。我们长出一口气,收拾残局,挑剩下的豆子被母亲称为“豆煞头”,里面多的是豆瓣、因不成熟而不圆满的豆子、过大过小的畸形豆粒、还有草籽以及打场时落入其中的砂石杂物,母亲让我们手工挑选出砂石杂物和草籽,投洗后泡上一宿,便可以磨了做豆腐或是小豆腐。
除了大豆,还要准备粳子,就是带壳的稻米。粳子的要求也是要干净,要晒干。这种活我们小孩子插不上手,父亲必亲自劳作。场院里,父亲迎着风,用木锨一遍又一遍地扬,粳子连同灰尘在蔚蓝的天空划出好看的抛物线,饱满的粳粒像金子一样重重地落在地上,粳壳粳糠随风飞舞,落在远处,有一些轻飘飘的粳芒任性地钻进父亲的脖领子里、头发上、眼眉上、沾在棉袄棉裤的褶皱里……尽管母亲给父亲做了风帽,一天下来,父亲的脸上身上还是灰霾一片,不时要擤一擤被粳糠面子堵住的鼻子,吐一吐满是粳糠和灰尘的口水。回到家里全身发痒,要猫了腰,掀开棉袄,让我和弟弟伸手到他的脊梁上挠痒痒。
粳子也要晒干,父亲整日在场院里看着翻晒,时不时把粳子扔到嘴里,咬了,试它的含水量,很怕达不到要求。直到估摸着粳子也能入了粮库检验员的眼了,才小心翼翼装到麻袋里。
苞米挑选起来容易些。是否足够干燥,籽粒是否成熟饱满,从苞米棒上就看得出来。扒苞米之前,父亲总是亲自爬到苞米仓子里,捡棒大粒满颜色金黄的,放到笸箩里搓。用苞米插子或锥子从苞米中间穿出空趟时,父亲总是虎视眈眈,不准我们把苞米粒扎坏了。几百斤苞米用手搓,枯燥无聊,也是我们不喜欢的活儿,父亲为了鼓励我们,让我们展开竞赛,看看谁扒的苞米棒多,还说每棒苞米奖励我们一分钱,虽然这一分钱其实也并没有真正兑现到我们手里,但我还是信了父亲的话,手上的活儿一刻不停,一会儿苞米骨子就堆成一堆,每次比赛,我总是干得最多的那一个,没有兑现的奖励难免让我有一些失落,不过我会把这失落狠狠地压下去——我就是这样,从小就喜欢荣誉,干什么都想做不折不扣的第一名。
父亲不但监督我们扒苞米的数量,质量上把关也很是严格。苞米尖要单独扒到簸箕里,因为尖上苞米粒太小。籽粒不够成熟的被父亲称做“瞎苞米”“瞎瓤子”,要拣出来,留作自己的口粮。苞米扒完后,父亲还不放心,要在炕上“炕”两三天,彻底烘干才会装袋。
大费周章地准备好之后,父亲终于准备套车去卖公粮了。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做饭,这一天做的是捞饭:母亲从大米稀饭里捞出满满一碗,放到帘子上一蒸,就变成了干饭。母亲还熬了酸菜汤,汤里多了些荤油,味道酸香。母亲揭开锅给父亲盛饭盛菜,父亲从挂在厨房烟熏火燎黑漆漆的土墙上的辣椒串上拽下一根沾满灰尘的干辣椒,放灶坑里烤焦了,用掌心一搓,便搓成碎屑,就着手扬到汤碗里。此时我们还趴在热被窝里,没地方放炕桌,父亲就蹲在炕沿前吸溜吸溜地喝辣辣的酸菜汤,吃让人眼馋的大米干饭。
饭菜见了底,天仍然没亮,父亲摸黑套车装车。老黄牛也觉得起得太早,迈着懒懒的步子,很不情愿地在站到车辕之间,父亲把穿好牛套的牛样子套在老牛的脖子上,拴好牛肚带,系上牛搭腰,放好鞍子,整理好牛后鞧,用鞭杆子把夹在后鞧带里的牛尾巴向外一挑,老牛就全副武装地站在车辕里倒着嚼进入待命状态。
父亲开始装车,粳子、大豆、苞米,六七麻袋的粮食被父亲哼哧哼哧地背到车上,依次落好,用绳子拦了,用绞棒绞了,别好。父亲拽了拽绳子,确保粮食被勒得结结实实,又备上几捆粳草,检查了牛蹄子上的铁掌,然后进屋把棉袄用一根布带子在腰间扎上,外面穿上破皮袄,戴上狗皮帽子,卷了一袋烟,拎着鞭子出了门。
出门向南,窄窄的村路布满积雪,牛车轧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父亲一屁股坐在车沿板上,抄着手,抱着鞭子缩成一团,只有嘴里的老旱烟在凛冽的凌晨明明灭灭。
咧咧——哒哒——父亲吆喝牛的声音渐渐远了,母亲猫着腰,哈着气,关严了房门爬到炕上暖手暖脚,等到手暖好了,便拿起锥子纳鞋底,准备给我们做过年要穿的新鞋子。
天亮的时候,父亲已经走到了半拉背,鱼肚白之后,是一天中最冷的辰光,父亲已经抽了三四支老旱烟,烟头上那一星火似乎再无热气,手冻得不听使唤,用父亲的话说就是“挠骨”了,哆哆嗦嗦连烟也卷不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如今袖筒子里也是冰凉一片,没有半点余温。无法坐在车上了,这么冷的天,坐一会儿就麻腿了,必须下车跺跺脚,最好是跟着牛车一路小跑。
空气冷得像刀子从鼻孔和嘴巴伸进人的五脏六腑,父亲的狗皮帽子上沾满了冰霜,破皮袄边上结满了冰疙瘩,冰霜裹紧他全身每一处能透出一点热气的地方,因此他看起来像个臃肿的雪人。尽管吃了大米干饭,吃了放了辣椒的酸菜汤,他还是“冻实心”了,只能跟着牛车使劲跺脚,不停地搓手搓脸,希望太阳快一些出来。
太阳好像也怕冷,连头都不肯伸一下,父亲想一想倒庆幸起来——太阳不出来,就说明来得不晚,就可能排个好名次,晚上就可能早点回家。
半拉背到碱厂沟的路要平整宽阔许多,许是因为天亮了的缘故吧,走起来显得特别快。上坡下坡,粮库宝塔尖形的大囤子像碉堡一样若隐若现,已是在眼前了。父亲在老牛的上方虚晃着加了一鞭,一声脆响之后,老牛的脚步又快了许多。
粮库门口,一场热闹的接龙游戏正在上演。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父亲抻长脖子看了看排在粮库门前的十几辆牛车马车,闷住车闸,吆喝着老牛把车身停稳,放下支撑车辕板的木桩,用粳草掩好车轮。此时老牛虽站在车辕内,却无需担负车身的重量。父亲揩一把淸长的鼻涕,抖落胡子、眉毛上的冰粒与白霜,抽出一把粳草来给结满霜花的老牛全身擦一擦,父亲心疼他的牛,要让负重了一路,身上汗淋淋、热腾腾转而又一层白霜的老牛也放松一下筋骨。
位置已经确定,最盼的就是时间过得快些。和其他卖粮的老汉一样,父亲瑟缩着站在粮库的墙根苦苦等待,日出三杆,神气的粮库工作人员总算上了班,不久各就各位,卖粮的程序开始了,粮库的一亩三分地立刻变得活泛、生动起来。验质、检斤、开票、倒袋……卖粮的老汉一个个全都兴奋、忙碌起来。
父亲扔给老牛半捆粳草,挤到前面向粮库大门里观望,只见一个陌生的检验员拿着“扦筒”和小托盘,满脸的苦大仇深,喳喳呼呼地来到车边验货。“扦筒”是个中间带有凹槽的钎子,检验员拿在手中,对着卖粮的麻袋或上或下,或左或右,随机找个地方一钎子插进去,待剑一样的铁钎子再拔出来时,凹槽里满是黄澄澄的豆粒、苞米粒或是粳粒。检验员把粮食倒在托盘里,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拨弄着把粮食摊开,观望一番,捏几粒用拇指和食指捻一捻,再抓几粒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一边嚼,一边点头或是摇头,露出思考的神色,这粮食的等级便在这一看一捻一嚼中有了定数了。
不知是恪守规格,还是故意刁难、尽力压低粮食的等级,才验看到第三辆车,粮食就被判了不合格,被认定为等外品,送粮的汉子五官聚到一处,点头哈腰、苦苦哀求着,恳求检验者开恩,再抬抬粮食的等级,他说,他家离这里足足二十里,送一回粮,实在不容易。
检验员秉公执法,一脸的端正严肃,转身,挥舞着白手套,大喊“下一个”,把那个不够用心的老汉冷冷地晾在风里。老汉不死心,还要继续找那人说道说道,旁边的人劝他说,回去吧,再挑挑,晒晒,谁还没反复过几次?
父亲更加忐忑不安,心里七上八下的,踱回来,若有所思地拍了拍嚼着干草的老牛,又挨到车边抚摸着装满粮食的麻袋。此时排在他后面的汉子走过来,把油渍麻花的烟口袋举到他面前,说,抽一口吧,暖和暖和,这天,要人命呢。
父亲便不客气地掏了陌生人的烟丝卷了个喇叭筒,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烟点着,腾腾的烟雾似乎带来一点热气,两个人开始谈收成,谈包产到户,谈检验员那张寡妇脸……谈各自有几个孩子,有几亩地几头牛……唠着家常,时间也便过得快了些,眼见得前面的车越来越少,马上就要轮到父亲了,偏偏到了午饭的点,粮库工人下班了。
粮库的大门口宽敞平整,如今父亲排在前头,只等午饭过后,父亲就可以过那层层关卡。卖完了公粮,才能轻轻松松过年,过自己的小日子。
天空碧蓝,太阳黄艳艳的,可是一点也不暖和,干冷干冷的,父亲拽下车上的粳草,又给牛扔了半捆,剩下的,划了火柴点燃,又就近划拉了几根树枝,笼起一堆火来。
卖粮的人都过来烤火,汉子们伸出乌漆麻黑满是裂口的大手,揸撒着,笼在烟火上,尽管天冷人穷,检验员满脸的阶级斗争,可是大家仍然信心满满,言笑晏晏——不错,这是包产到户的头两年,粮食总算够吃了,甚至还可以余出来一些卖议价粮,日子越来越好了,局促贫苦的心里充满了美好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