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村上的周大爷
陈罡元
又下雨了,周大爷不禁皱了皱眉。每一次下雨,对于周大爷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心灵和身体的双重折磨。雨看起来是不会停了,不仅越下越大,而且天空也更加乌云密布,估计马上就要如黄豆般倾泄而下。
周大爷立马准备了锅碗瓢盆,去迎接这从瓦片缝隙里蹦跳下来的雨滴。几十年了,一下雨就这样,每次暴雨来临的时候,周大爷都特别害怕,害怕有一天,房子会突然在暴雨中瘫塌。
滴滴嗒嗒的雨滴,就那样欢快地落进了桶里、盆里、罐里,形成了一种悦耳的交响曲。此时的周大爷,蹲在一处没有漏雨的墙角,吧嗒吧嗒的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旱烟。烟圈浓浓的从墙角窗户里面飘散出去,就如同周大爷的满腹心事,朦朦胧胧飘向了远方。
周大爷家穷,从小就失去了父母。30岁那年,村上好心人帮他领回了一个姑娘,姑娘是云南人,长得倒还眉清目秀,就是说话有点含糊不清。起初周大爷没太在意,觉得能有一个姑娘看上他,就已经很不错,哪还轮得到他去挑三捡四。
姑娘嫁给周大爷后,还没出两年就帮周大爷生了个儿子,这让周大爷觉得生活有了盼头。虽然日子清苦,但总算给他家留了个后,就算日后周大爷到了九泉之下,对父母也好有个交待。周大爷就这样乐滋滋地想着,天天哼着小曲,夫唱妇随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是好景不长,就在周大爷的孩子满周岁时,周大爷的老婆带着他们的孩子跑了。周大爷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后面周大爷也就不找了,仍然一个人守着他那两间破旧的瓦房度日。曾经,也有好心人帮周大爷做过几次媒,女方不是嫌周大爷家穷就是嫌周大爷人太木纳,说他笨,不会说话。
周大爷至今仍孤身一人,听说,周大爷曾请人帮他算过命,说他命里犯了孤宿孤辰,注定这一辈子要孤独终老。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一晃20年过去了,周大爷从当年的小伙子,已经变成了半百老人。成了半百老人的周大爷,可以说是什么都不想了。他唯一想的就是,什么时候,能把这两间破旧的瓦房重新修砌一番,让他不再胆战心惊的害怕一个又一个下雨天。
可是,拿什么修呢?这些年,自己做什么都倒霉。养鸡吧,闹鸡瘟,死的死,伤的伤;养猪吧,自己的口粮还不够,还要留给猪吃。养上三五几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出栏能卖上钱,自己却又生病了,这样来来回回去上几趟医院,钱又花没了。
“唉!”周大爷深深叹了口气,看来在有生之年,这两间破得不能再破的瓦房是没法修建了。正想着,周大爷听见了前面水泥马路上的车里,有人把喇叭按得“嘀!嘀”响。周大爷走出一看,原来是村长老陈和村委书记小周。老陈一见周大爷,立马迎了上去跟周大爷双手紧握说:“周大爷,不好意思呀,让您老久等了!县里危房改建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您老马上就有新房睡了,再也不用栖住在这样的旧房子里面。而且针对您老的情况,县里还特意给您留了个低保指标……”周大爷很想跟村长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激动地握着村长的手,流下了两行混浊的泪水。
望着暂新的小楼房,周大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想到在他有生之年,竟还能住进这么宽敞明亮又舒适的房子。更令周大爷意想不到的是,大马路竟然要修到他家门口,还要铺成柏油路,连大汽车都能过。
正当周大爷把脸上皱纹都乐成一朵花时,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小伟找到了周大爷。听说这几年,小伟在外面挣了些钱,开起了宝马,周大爷对这个小伙子印象很不错。小伟给周大爷递上一根大中华,然后乐呵呵的对周大爷说:“周大爷,跟您商量个事呗?”“啥事?你说”周大爷一边享受着美味的香烟,一边望着小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小伟继续说:“周大爷,您看,您地里种这么多青菜,您也吃不完,挑到城里远又卖不到好价钱。我是在想,以后您养的鸡、鸭、鹅和瓜果蔬菜,我都全收,怎么样?”
听小伟这么一说,刚坐到板凳上的周大爷立马站了起来看着小伟将信将疑的说:“你个伟伢子,不要拿我老人家开玩笑呀,我年纪大了,没你们年轻人有激情啊!”小伟不慌不忙的对周大爷解释说:“是真的呀,以后您种的青菜全部卖给我啊,我要在我家开个农庄,到时您老种的青菜,就是城里人都想吃的农家菜,原汁原味,没20元一碟,我都不卖呢!”“真的呀!”周大爷高兴劲一上来,便活跃得像个小伙子,硬拉着小伟晚上在他家喝两杯。
酒过三巡,借着高兴劲,周大爷倒像个老小孩似的拉着小伟说:“听说,你小子这几年在外面赚大钱了,怎么,不在外面呆了,反想到回老家来发展了?”小伟“哐”的一声跟周大爷碰了一下杯说:“以前,我们这没修路叫穷山沟,现在我们这通了大马路,就成了世外桃源!告诉您,您老还不知道吧,以前大家是想着法子往城里钻,现在又都变着法儿回到乡下来,都觉得乡下是个好地方呀,柴禾水便……”
小伟没有骗周大爷,还不到两个月时间,就开起了农庄,并且把农庄经营得红红火火。要吃青菜的,随时去地里摘,要吃鸡鸭的,便到周大爷家去捉,全是原汁原味的农家菜,香气扑鼻,把顾客们吃得不亦乐乎。
有一天,从外面驶进来一辆黑色小车,从小车上走下一位20多岁的小伙子,怔怔地望着周大爷,然后紧紧地抱住周大爷,泪水簌簌下落,口里一个劲地叫着:“爸,我终于见到您了!”周大爷见眼前的人似曾相识,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便愣愣的僵在那,不知所措。小伙子见周大爷一头雾水,忍不住急切的对周大爷说:“爸,您好好看看,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您的冲儿呀!”冲儿,周大爷立马想到了他的儿子,莫非面前这个人就是我的儿子?“你真的是我的冲儿吗?”“嗯!”
周大爷曾无数次幻想过与自己的儿子见面,没想到真重逢了,他却呜咽颤抖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仿佛在梦里一般,生怕他的冲儿一眨眼又不见了。等到双方都平静下来,冲儿一边帮周大爷洗菜,一边对周大爷说:“爸,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接您去云南,我在那边有自己的生意和房产,妈,也很想您!”周大爷听儿子这么一说,立马扔下吹火筒,拉着个脸对儿子说:“你老爸,我哪都不去,我这把老骨头,生在这里,死也要在这里!”冲儿本想再劝劝周大爷,见周大爷生气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周大爷带着儿子去村上和县城转了一圈,乡亲们都热情的上来打招呼,周大爷指着村上给自己盖的新房,又指着小伟开的农庄跟儿子说:“冲儿,你看这,多好啊,依山傍水,你老爸我这房子还是村上帮我建的,我种的养的,都是人家小伟那农庄给包了,做人不能忘本呀,而且现在我们这已经成世外桃源了。”
那一晚,周冲想了一夜,第二天便去云南接母亲过来与周大爷一家团聚。后来,村上除了农庄,山上又多了个农场。农场的法定代表人叫周冲,技术顾问正是周大爷。
自从老伴和孩子回到了身边,日子越过越火,周大爷可谓是春风得意,一改平时的沉默寡言,天天哼着小曲,年过六旬还蹦跳着要报名学车拿驾照。周大爷老伴常常笑周大爷说:“老周,我怎么感觉您越活越年轻,天天过18岁呀!”周大爷眉飞色舞的呵呵乐着说:“那当然,这么美好的日子,当然得天天乐了!
当年,为了过上好日子,周大爷的老伴才带着孩子回娘家去闯荡,如今孩子大了,却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当老伴问周大爷恨不恨她时,周大爷说:“恨,曾恨得牙痒痒,但更多的是想,想你跟儿子!”听周大爷这么说,老伴忍不住跨上前去在周大爷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红着脸轻轻的对周大爷说:“对不起!”
起风了,乡村的夜,一阵阵凉意袭来,周大爷与老伴就那样坐在灶堂,添着柴枝,熊熊的火焰把两位老人和整个房间烤得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