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健康还属于谁？

胡祖义

雨之最不满妻子的就是：只要没什么大毛病，她决不吃药；有病了，只要病情稍有缓解，就绝不再打针；当她身体没这里疼那里痒时，你要她去锻炼身体，比捐献她的存款还难，尤其是夏天。这样，雨之就不可能不跟她发生些小冲突。

在锻炼身体方面，女儿常常站在雨之这边。当雨之“请”不动她妈时，女儿就在一旁帮腔说：“妈，你这是怎么啦？爸爸都请不动你啦？我请不动你，因为我是小辈，你可以不听，可是爸爸请你，怎么也请不动你？出去转转吧，转一转，对身体有好处。”

妻子不为女儿的话所动，依旧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连朝旁边看一眼都不。

雨之请得不耐烦了，他换好休闲鞋，已经站在客厅的门厅里，看着妻子，他说：“怎么，还不想动？”

“要去你们去，叫我干什么？”妻子还不耐烦呢。

“别老呆在家里，出去走一走，转一转，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雨之耐着性子劝妻子。

妻子头也不回：“要去你们去，少来烦我。”

雨之见软的不行，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去不行！跟你讲，你的健康不只属于你。”雨之说着，跑到沙发跟前去拉她，把她拉动后，又在门厅的鞋柜里找到妻穿的旅游鞋，“来，快穿上，我们等着你，一家人，留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意思？”

妻子找理由：“外面那么热，要活动，就在家里活动。”

雨之不听她的，他知道，只要在家里，她就得打开电视机，只要打开电视机，她就会被电视里的故事吸引住，就连广告里面的笑声，也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所以，雨之和女儿，总是想方设法把妻子劝出去。到了大街上，雨之还跟女儿一道，挟持着妻子，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在岔路口，妻子常常作出转弯的姿势，说：“这么热的天，少走点不行吗？干吗走那么远。我可不想走那么远，我从这里转弯了，你们两爷子绕大圈去吧。”

这时候，女儿跑过去，拉了妈的胳膊，雨之呢，拦在转弯的路口，连哄带骗，甚至带着点胁迫地把妻子往远路的道上逼。

妻子终于走上了远道，但是，她速度慢，走着走着，便落后了。雨之和女儿走了好远，发现不见了妻子，回头一看，妻子拉下四五米，他们只得停下，等妻子走近，才又往前走。

雨之为了活跃气氛，常常跟妻子开玩笑，说：“鸭母，你就不能走快点啊，这么慢的速度，起不到锻炼作用的！”用“鸭母”来形容妻子，是笑她走得慢，大概因为鸭母要下蛋了，身体臃肿，才走得慢的吧。雨之的妻子生得比较富态，走起路来，速度老是提不起来，因而常常被雨之取笑。

被雨之取笑了，妻子也不恼，顶多回一句：“你才鸭母呢！”

雨之说：“我是鸭母吗？哪有鸭母跑得这么快的？像你，两只脚慢腾腾地挪动，怕踩到蚂蚁似的。你就不能迈动得快点儿吗？”

妻子依旧不恼：“要快，你们别拉我出来。你们再这样快，以后别怪我不跟你们出来。”

“好好好，我们走慢点，你呢，也适当快一点，行不？”雨之站在原地，把妻子让到前边，“你在前边压阵，我们跟着你走，该不会再掉队了吧？”

妻子微微一笑，头抬了抬，两支胳膊甩动的幅度大了些，雨之和女儿跟在后面，俨然一只老母鸭带着的两只大鸭子，一摇一摆地往前走去。可是，走着走着，雨之多半又跑到妻子前面好远的地方，不得不再次停下来等妻子。

雨之的妻，是一个对生活没有太多奢望的女人，吃饭，她不大讲究，有她喜欢吃的就行。有好些年，妻都喜欢吃辣椒，雨之一次又一次劝她少吃辣椒，可是她不听。雨之说：“辣椒吃多了，容易上火，对嗓子，对咽喉，都有害；还影响你的排泄系统，女人如果不及时排毒，积久了，就会出问题。

没想到，妻还能找出反驳的理由：“我听电视上说，辣椒里的维生素最多，吃辣椒，比吃水果都好，你不喜欢吃辣椒，也不许别人吃，真是的！”嘿，她还振振有辞呢。

雨之只好说：“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嗓子不舒服？你是不是动不动就几天才解一次大手？告诉你，那都是辣椒吃多了的缘故。”

妻子开始不讲道理起来：“炒菜不放辣椒，有什么味？你不让我吃辣椒，办不到。”

“那，”雨之退后一步，“咱们少吃点行不行？”

妻子越来越不讲道理：“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你管得着吗？”

嘿，这话，雨之就不爱听了：“我告诉你呀，你的身体，不只属于你自己，讲什么横话？”雨之稍稍停顿一下，说，“昨天晚上，我听见你老是咳嗽，一定是上呼吸道有炎症，还不是你吃辣椒吃的，你影响了我睡觉，怎么说我管不着呢？”

夏天天气热，妻子睡觉，经常不盖毛巾被。雨之给她盖上，她马上掀了，再盖上，再掀。雨之说：“你怎么回事？不盖毛巾被，容易着凉的。”

“天热，我喜欢这样睡。”说着，她又掀开毛巾被。

尽管雨之也睡意朦胧，还是耐着性子，给妻盖上毛巾被，并且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的身体，不只属于你自己，如果你长期不听我们劝，有朝一日，万一病倒了，我们就得服侍你，那我们还上不上班？还过不过日子？”

妻子听了，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她顺从地盖上被子，把身子转过去，轻轻咳一声，喉咙里像是有痰。雨之见妻子转过去的身子裹走了毛巾被，也便不跟她絮叨。

妻既不喜欢盖毛巾被，也不喜欢裹护膝。这里所说的护膝，当然不是冬天保护膝盖的那种很厚的，雨之找来穿旧的牛仔裤，把裤筒剪下来，夏天睡觉时箍住膝盖，可免膝盖受凉。一开始，妻子对箍护膝很反感，她说：“一箍上，很不舒服，总觉得腿被别人绑住了，挪不开。”雨之不听她的，等她一上床，雨之就帮她套护膝。妻不干，腿乱弹。雨之把脸一板：“你呀，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你还没觉得怎么不舒服吧，可是，等你一旦发现膝盖疼起来，那可就晚喽。”

“怎么呢？”妻子问。

“如果现在不注意保护，等年纪稍微大一点，你的腿，就受不了了，关节会疼得你直咬牙。”

妻听了，觉得可怕，两条乱弹的腿立刻安静下来。

“到那时候，你喊疼，疼得睡不着，不就影响了我们的休息吗？”雨之说，“一再跟你说，你的健康，不只属于你自己，你还犟。”

妻子活泼开朗，很少得病，嫁给雨之三十多年了，有印象的感冒，也不过三五回，不过，她一旦得感冒，就很吓人，大烧大冷，上吐下泻。刚开始，以为吃点药就会好，可是妻这人，要她吃药，像要她的命，雨之给她找来药，倒好开水，得看着她把药吞下去，否则，她很可能会把药悄悄吐出来。

记得她嫁给雨之的第二年正月，雨之带着她去给叔叔拜年，在叔叔家，她得了感冒，有点发烧，雨之给她药吃，她刚吞进去，就吐了出来，再也不肯吃药。雨之左劝右劝，就是劝不动。雨之没法，只好一手拿着药往她嘴里塞，一手端着水杯，往她嘴里喂开水。没想到，妻刚把药含到嘴里，就做呕吐状，把两片药给吐到地上。雨之那个气呀，他先是骂，忍不住还扇了她两耳光。可是，等雨之好不容易给她灌到嘴里，人家还是给吐了出来。原因是，她喉咙发炎，肿了，药和水一到那里就卡住，吞进不去。

雨之记得，严重的感冒，妻只得过三次，其中两次，雨之还记忆犹新。第一次，女儿还小，在上幼儿园，从来不生病的妻子一生病，就如同雷霆闪电，她先是喊咽喉疼，既而喊头晕，紧接着便上吐下泻。雨之以为是食物中毒呢，把她送医院，医生一检查，是重感冒。生龙活虎的妻子一下子躺倒了，她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动弹，雨之从来没看见谁得个感冒会成这个样子的，把雨之吓得不轻。她住了三天院，回家后一礼拜，还病怏怏的。

再一次感冒，居然把她的腰也弄得直不起来。刚开始，雨之还以为是像上一次重感冒，因为发烧而头晕呢，没想到刚刚扶她坐起来，她马上便躺下去，再扶她起来，她一手撑着腰，连连喊：“哎哟，哎哟，我的腰！”后来，感冒治好了，她的腰也不疼了。

妻子发病频率最高的是咽喉炎，一发炎喉头就肿，一肿就去医院打针，一打针就是一星期，还经常跟着吃牛黄解毒丸和穿心莲之类清火的药。每当妻子咽喉发炎时，雨之就责怪她：“怎么样，叫你少吃辣椒吧，你不听，现在吃出了问题吧？”

妻子振振有辞地反驳：“最近，我已经好多天没吃辣椒了，可见不是因为吃辣椒。”

雨之说：“人身体的毛病，是不断积累的不良因素形成的，你平时不注意饮食，热毒积累到一定程度，不出问题才怪呢！”

妻子反驳说：“你不是不吃辣椒吗，你怎么也经常咽喉发炎呢？”

等到年纪稍微大了些，妻子对人生便形成新的世界观：“哎哟，该吃的就吃，该喝的就喝，这人哪，说不定哪天早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后来雨之工作调动，隔不几天，妻子来看雨之，刚进门就告诉雨之：那谁谁谁，你熟悉的，昨天走了，是钓鱼时不小心，滑到水库去淹死的，唉，这人哪，怎么这样不禁活！接着，妻子一定是大发感慨：“吃吧，吃吧，趁现在还想吃，别等哪天吃不成了，这攒的钱也是白攒的。”这就是妻子所形成的关于吃的理论。于是便有了她叮嘱雨之一定要吃好的话题。

从此，妻子开始对中央二台的做菜节目饶有兴味，一到下午六点左右，妻子必定打开中央二台，看电视上人家是怎样做菜的，看了，能效仿的，她便如法炮制。她告诉雨之：“要多吃黑木耳，黑木耳吃了能防癌。”又告诉雨之，“要多吃山药，山药对肠胃有保健作用。”

女儿在一旁帮腔：“爸，你要多吃黑豆，黑豆吃了能安神，能长黑头发，没看见你的头发都快白完了？”

妻子像是对女儿说的，实际上当然是说给雨之听的：“电视上说，像你爸，要多吃黑芝麻，多吃核桃。对了，多吃核桃，核桃吃了补大脑。”还没完呢，她马上换个话题：“明天上午，我就去买山药，再买根大点的筒子骨，我们熬骨头汤喝。大雨，你得补钙。”

雨之最不喜欢喝骨头汤。那些卖肉的案板脏得不得了，他们在案板上砍筒子骨，把案板上的脏东西沾到骨头上，熬出来的汤，一股怪味。所以一听见妻子说熬骨头汤，雨之就反对。妻子立马找到反驳的依据：“耶——不是你说的吗，你的健康不只属于你自己，你这么一把年纪了，缺钙缺得喊呢，还说不想喝骨头汤，那恐怕不能由你说了算吧。”

雨之向来以为妻子嘴笨的，没想到这一会儿，她倒利索起来，而且叫雨之没法反驳她。那当然，第二天中午，笃定的，雨之就会喝到热腾腾的骨头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