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火车上有我的人生
李晓
《春天的火车》
去年春天,卖卤肉的老刘要停业一个月,他要坐着火车去看大地上的油菜花。老刘还是一个业余画家,他是县美术协会会员,老刘对我说, 他曾经一个人坐着火车看川西平原的油菜花,那金灿灿的油菜花,让他在火车上忍不住冲动想跳下去,扑入那浓郁的金黄云彩里。
春天来了,老刘约我一同去看油菜花,他说一个人在火车上,还是有一点寂寞。我答应了老刘,再不坐着火车出门,看看春天大地上的万物生长,说不定就在这种每年一次的念叨中老去了。
对火车充满诗意的想象,那一声穿透天空的鸣叫,常常让我在斗室内伏案的双腿忍不住微微发颤。那是一列载着我梦想的列车,在铿锵节奏中延伸的铁轨,于冥想之中铺开在蔚蓝色的天尽头,一路欢叫的火车,正开往我眺望的辽阔春天。
与火车的最初相遇来源于电影 《铁道游击队》。黑白镜头中的火车,喘着粗气奔驰在华北平原上,那些英勇的游击队员,对火车上日军军火的抢夺,便最早激起我英雄的梦想。
因为对远方的渴望,又让我忍不住一直沿着铁轨的方向走下去。那冰凉的铁轨承载着一个少年奔腾的心。 16岁那年的春天,我独自一人去坐火车,怀揣着写下的诗稿,去省城一家诗刊投递。在火车站南来北往的人海之中,我握着变得汗湿的火车票,内心充满了远行的惊喜和惶恐。当我随着人流上了火车,一声汽笛的鸣叫,便将我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蹦出了怀。我摒住呼吸,盯着车窗外缓缓退后的风景,车窗一下变得模糊起来,我揉揉眼睛,原来是热泪盈出了眼眶。10多个小时的行程,我几乎是一直望着车窗外的景物,站台、村庄、河流、树木、田野上的农人与耕牛……
对火车的想象,其实是对远方的渴望和思念,因为火车,更牵起了两地绵绵的相思。当我背起简单的行囊坐火车远行,那激越的鼓声其实便是我一直起伏的心。特别是火车穿越那长长的隧道,又让我恍若是在穿越一段历史,一段记忆的长廊,当它又奔跑出隧道,重见天光,又让我忍不住欢呼。辽阔天空之下,沉静的大地是如此的明亮和从容。
我常常望着房间墙壁上的地图,去寻找那如网交错的铁路线,一条条粗黑的铁路线,将一个个城市如树枝串起果实一样紧密相连,山水相依。而昼夜奔驰在铁路线上不知疲倦的火车,便成为大地上最忙碌的身影,最勤劳的使者。
在火车上,我也常常打量着每一个旅客脸上的神色,期待、惊喜、焦急、疲惫、落寞、友善……所有这一切,都被昂头前行的火车全部揽入怀中,一列火车里,也是命运的相逢。而当到达一个站台,上下车站的人流,在那些睡意朦胧的旅客中已经悄然完成了再一次排列组合,各自抵达命运的下一个路口。
看电影《周渔的火车》,那夕阳西沉中奔驰的火车上,一个叫做周渔的痴情女子每周都要去看望省城的恋人陈青。陈青是一个忧郁的诗人,可面对周渔的眼神,就如干柴遇见烈火。所以,陈青对火车的盼望,便是对爱情的盼望。我看这部电影时一度泪落,那个在站台上等待的忧郁诗人,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地上也似乎拖着我长长的影子。
我住的这座城市,对铁路的盼望,让多少人对火车望穿了双眼。在我35岁那年的春天,火车的汽笛鸣响在家门口,青翠的山峦之间开始奔跑我一直梦想的火车。那天,我忍不住去铁路边的小店里买了半斤酒,在醉意之中望着故乡的第一趟列车出发,再一次把我的梦想送往远方,送往我倾心相许的春天。而今,呼啸的高铁也开通了,它把我的记忆之城,驶出了遥远的地平线,在春天的天幕上,一些过去岁月里的画面,星星一样朝我眨闪眼睛。
《一个人去火车站》
在台湾摄影师阮义忠的一张摄影作品里,一个男人躺在铁轨上,听枕木上从远方隐隐传来的火车震动声。这个人,患了一种叫乡愁的病。
我在城里的朋友朱二,五十岁那年关掉经营的店面,做了一个无业游民。朱二常带着摄影机到离城十多公里外的火车站转悠,他喜欢拍摄火车照片,整理后放到博客上。我是他博客的热心观众,火车的照片,是灰白色的,有逝去年代怀旧的味道,我在夜里望着那些火车照片,常听到火车穿过隧洞而来的轰隆声。还有那些从火车上扛着大包小包下了火车的人,他们各种各样的目光:疲惫、寻找、惊喜、慌乱、急切…… 有天清晨,我打开朱二的博客,看见一辆即将启程离开的火车,一个年轻男子站在窗外,踮起脚来与在车内的女子旁若无人地亲吻,一个老大爷歪过头去看报纸。
朱二有次喝酒时告诉我,有天他去火车站拍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下了火车,迈着蹒跚的腿朝他走来,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扑过来抱住他哭喊:“我的儿啊......华耕,找到你了,找到你了。”朱二那天鬼使神差叫出了声:“娘,我就是你的儿!”朱二十三岁那年就没了娘。朱二把老大娘搀扶到离火车站不远的餐馆里,点了几个菜,和大娘聊了起来。原来,大娘是从河南女儿那里,一个人专程回故乡来,就想看一眼老房子,找一找老房东。还有一件事,是大娘二十八岁那年,她四岁的大儿子华耕走失了,再没了消息,大娘说,大儿子嘴角与耳根都有一颗痔,而朱二,俩地方也有这样一棵痔。朱二说,那天他唤了一声“娘”,突然感到,好多年来一直压在心里的沉沉心事,终于落了地。他去火车站的拍摄与寻找,似乎就是等待这样一次冥冥中的相逢,一次眼含热泪的拥抱与呼喊。后来,朱二陪着老人与城里看老房子,可老房子在旧城改造中,早已灰飞烟灭。老房东倒是找到了好几家,几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几天后,朱二又把老人送到了火车站,火车哐啷哐啷着徐徐远去,朱二趴在地上,为老太太拍摄在火车上的照片。照片上,老太太发黑的眼窝里,有几滴浑浊的老泪。
我发觉,在城里时常涌动的乡愁,是从看不见的远山袅袅而来。我憋得难受,又难以诉说,像海水在海里不安地摇荡。我想喝一次大酒,把自己灌醉,却又找不到那种浇透我心头的老酒。于是,我就喜欢一个人去火车站溜达,似乎是去等一个从异乡回来的朋友,或者,一个回来寻亲的老人,一个回来寻找她那初相识的女子。有天黄昏,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子,下了火车,默默跟着我走了好远一段路。等我一回头,她就转身离去,我毕竟不是她要找的男人,但我看见她了,这位素颜女子,相貌古典清纯,有眼袋浮现,大概是在火车上睡眠不好。等女子远去,我返身继续沿着铁轨徒步,铁轨两边,有狗尾巴草在风中吹动,那是我故乡山坡上最普通的草,我接连扯起几根,放在嘴里嚼着,是淡淡苦涩的青草味道。
是在一年中秋节的月夜里,我静悄悄离城,去了火车站。夜深了,天微微凉,一个中年男人下了火车,他没乘车回城。我看见他漫步走向铁轨边,在一棵树下,他点燃了一支烟。树影婆娑的月光里,烟火闪烁的微光像一只萤火虫。我也沿着铁轨边散步,那男人走过来,递我一只烟,帮我点燃,没说话,就转身离去。这像两列迎面而来的火车,匆匆一点头,就各奔东西。
在火车站踯躅的那些人,是怀有乡愁,是心头相思,或者,就是你幽灵一样,独处的时光。
《火车上的慢生活》
4年前,在北京的朋友鲁哥告诉我,他每周就要乘上一辆绿皮火车从北京到承德,票价是17元,时间是7个小时左右。鲁哥说,他享受的,是绿皮火车上的慢生活。
鲁哥乘坐的那辆绿皮火车,它顶着的是“北京最便宜火车”的头衔。在这辆慢悠悠的绿皮火车上,还有老式烧煤锅炉为乘客提供热水,热饭用的是几十年老锅炉上面的蒸饭箱。这样一趟行程,对身为编剧的鲁哥来说,就是平常匆忙生活中的一次打盹,一趟旅程下来,沿途山水草木,也给鲁哥的肺叶清洗了一次。
在都市里滚滚红尘中生活,面对那样一趟缓缓行驶的绿皮火车,仿佛从瓦特时代开来,它冒着白烟,像一个白须飘飘的慈祥老人,对你露出安详笑容。这样一辆走走停停的绿皮火车,它在一个长满狗尾巴草的无名小站,也要停上四十分钟,乘客可以走下火车,面对摇摇摆摆的野花野草,给它目光的抚慰,也可以望着蓝天下清晰的山脉发一会儿呆,而那些火车上恋爱的情侣,可以在座位上忘情拥吻,多年以后,想起火车上的爱情时光,就这样成为记忆天幕中的往事。
人如蝼蚁,感觉不到地球的转动。在日常生活中想慵懒一下,却发觉总是停不下来,往往在一种看不见方向的生活里自我旋转。身心憔悴的日子里,生活在一个自我追赶的世界中,一眼望出去,常是满目创痍。那样一辆恍若旧时光里的慢火车,就成为我的眺望。
10多年前,我乘火车去西北。那时车速很慢,火车在旷野山川间奔走了三天两夜。那天黄昏,夕阳中飘起了毛毛细雨,经过一个丘陵中的村庄,窗前浮现老土墙林立的农家院子,瓦屋顶上有炊烟袅袅,一头暮归的老牛,它回头过来如秋水盈盈的目光,正好与我相遇。我在那一瞬间恍惚了,发觉一直在梦里思念的故乡,着陆了。我在窗前目送着远去的苍翠村庄,像一个游子刚刚见了亲人一面,转瞬之间就在梦里消失了。在火车上,我看见一个老大娘正看《圣经》,风轻轻掀动着纸张,一个女子仰头睡着,流出了鼾口水,一个帅气的男子正弹吉他望着窗外,痴痴眼神里,是思念放出的光芒,阳光照进来,光线打在老去的桌子上。火车上,我还与一个去西北看望儿子的乡下老汉成了亲热的交谈者,我总感觉,他是我一个亲人的样子。他摸出一大把炒胡豆,拿出二锅头要与我喝酒,他扛着的一个大麻袋,装的就是满满沉沉的乡下老胡豆,老汉说,儿子在西北城市安了家,喜欢吃的,还是老家的胡豆。那老汉胡子麻渣,条条皱纹是我后来到西北后眯缝着眼睛,在阳光如瀑下看到的黄土高原地貌。
还有一次,我去南方出席笔会,主办方说可以坐飞机,我却选择了火车,我喜欢在火车上的慢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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