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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玉琨
一、打架
太阳下山的时候,肖一狐回到了家里,看到哥哥躺在饭桌旁的长凳上,就怯怯地说:“哥,我回来了。”“哦!”哥哥有气无力地说。
肖一狐知道哥哥那是饿得不行了,平时哥哥总是把仅有的食物更多地给自己吃,自己若推拒,哥哥就会严肃地说:“你现在正在长身体,饿坏了将来怎么办?”其实哥哥今年也才十八岁,只比自己大三岁,一样需要营养。
肖一狐把小锄头、小篮子和水瓢放在墙角,刚转过身来,看到哥哥正盯着自己看。哥哥肖并茂发现弟弟额头上肿了一个包,脸上也有淤青,裤子湿透了,就紧张地问:“怎么啦,你!”
“我被肖发图打了。”肖一狐向哥哥讲述了事情的原委。长时间以来,哥俩一直喝那种照得见人影的稀粥,而且还不能喝够,这让肖一狐感到难过。他几次到附近的小溪捞鱼,除了偶尔捞到比小指还小的鲫鱼之类外,更多的时候是白忙乎一番,两手空空而返。今天,肖一狐带着工具,约上一个小伙伴,沿着小溪一路前行,来到接近邻村的一个小水潭边。他们挖来草皮,搬来石块,堵住小水潭的水源,然后两人合力用水瓢往外舀水。这次运气不错,水快舀干时,已经感觉到有鱼儿在脚边窜来窜去,大的估计都有三指宽。正高兴着呢,肖发图带着两个同伴蛮不讲理,直接进入水潭抓鱼,肖一狐当然不让,可又阻止不了,双方就打了起来。是肖发图先动的手,他一拳打在肖一狐左额上,打得肖一狐金星直冒。最后肖一狐两人打不过他们,只好逃回来了,本来快到手的鱼儿也都被肖发图等人抓走了。
一听说弟弟无辜被打,肖并茂一骨碌爬起身,二话不说,往村子西边飞奔而去。毫无疑问,哥哥这是找肖发图算账去了。肖一狐顾不上换衣服,立马尾随而去,可是哪里又赶得上。
肖并茂来到肖发图家门口,并没有贸然进入。因为肖发图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是打不过他们兄弟四人的,因为他们也都是练家子。肖并茂躲在离肖发图家不远的一棵老柿树下等着,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没一会儿,肖发图吹着口哨悠哉悠哉走出家门,朝老柿树走来。他看到从老柿树后面闪出的怒目圆睁的肖并茂,瞬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慌忙返身就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肖并茂跃身而起,飞起一脚,朝肖发图后背踢去。“哎呦”一声,肖发图登时摔了个嘴啃泥。肖并茂趁机骑在肖发图身上,边打边教训道:“叫你以大欺小,叫你打我的弟弟!”肖发图一个劲讨饶,连说:“以后不敢了,以后不敢了。”肖并茂停下手,警告说:“你也可以告诉你的兄弟,让他们评理,或者报复。报复我是不怕的,绝对会加倍奉还。”肖发图也许自知理亏,也许被打怕了,肖并茂一放手,他就挣扎着跑了,嘴里还说着:“不报复。”
这一幕肖一狐都看到了,看到哥哥轻轻松松就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肖一狐更加敬佩起哥哥来。望着经常忍饥挨饿却长得比自己壮实的哥哥,肖一狐由衷地说:“哥哥真棒!”肖并茂淡淡一笑说:“父亲在世的时候,教你练武,谁叫你不练呢。”
二、学艺
哥俩的父亲肖新泰既是当地有名的白鹤拳师,也是一个叫得响的木匠。他希望把自己的一身本事悉数教给两个儿子,无奈两个人兴趣截然不同:大儿子肖并茂对白鹤拳情有独钟,而对木工的活儿一点兴致也没有;小儿子肖一狐却恰恰相反。联想到大儿子出生时,一个染布兼算命的先生给起名的故事,肖新泰觉得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命运安排。当时算命先生对肖新泰说,他命中注定会有二子,因此在给大儿子起名“肖并茂”的同时,给未来的二儿子起名“肖一狐”。肖新泰对“肖并茂”很满意,对“肖一狐”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算命先生对此诡秘一笑说:“‘一狐’嘛,‘狐’不是又聪明又可爱吗?”
果然不出算命先生所料,二儿子肖一狐从小就特别聪明。七岁起,肖新泰出门做木工活的时候,就经常带着他。先教他使用墨斗,用墨绳给木材取直,掌握之后,又教他使用凿子凿榫头。没活干的时候,就让他在旁边看。心灵手巧的肖一狐有些活计居然无师自通,常能让肖新泰喜出望外。
相比肖一狐,大儿子肖并茂显然笨了一些,但他不怕苦,肯吃苦。教他练白鹤拳基本套路“三战”,一练就是一年,他就踏踏实实地练,不怕反复,不嫌单调,也不贪多。这种不急不躁的态度也让肖新泰喜欢。他循序渐进,从“三战”“打节”“四门”到“十三步摇”“十三太保”“八分寸劲”,从拳术到点穴、器械教得一丝不苟。几年之后,肖并茂已有小成,打起拳来,刚柔相济,沉稳有力。
虽说世道艰难,但肖家一家四口的小日子还是过得有滋有味。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肖新泰竟然出了意外。
事情是这样的,村子附近凤头寨上的一伙土匪绑架了本村富户肖国金,勒索高额赎金,限三日内交清,否则撕票。土匪漫天要价,肖国金的妻子急切间哪里筹集得了那么多钱,就请肖新泰出面去找土匪讲理,至少能宽限些时日。谁知土匪蛮不讲理,三日未到,却提前撕票,杀了肖国金,也杀了肖新泰。并且传出话来:道上的规矩不能破坏,与我们讨价还价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时候,肖并茂十一岁、肖一狐八岁。哥俩对土匪切齿痛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便与堂叔肖天定商量如何才能报仇雪恨。过了一段时间,哥俩还没找到下手机会,却从凤头寨传来消息,那些土匪发生内讧,自相残杀,死伤多人,存活下来的怕别人报复,逃得无影无踪。
哥俩不相信事情这么凑巧,也心有不甘,就悄悄来到凤头寨察看。这里早已杳无人迹,一派荒凉景象,干脆放了一把火,把瞭望哨和一排平房点燃。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心里的怒火终于渐渐熄灭。
哥俩的母亲因丈夫肖新泰被土匪残害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不到一年,便离开了人世。从此日子过得更加艰难,哥俩互相扶持,得过且过。
十五岁那年,肖一狐与本村老光棍木匠肖木森一起出门打工、学艺。两年后的年底,肖一狐跟着肖木森回到村里。这时肖一狐依然长得黑瘦,个子却比肖并茂高出半个头。而且木匠手艺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建房子、做家具样样在行。这让肖并茂由衷地高兴。
哥俩在一起有聊不完的话,穷日子也过得开心快乐。只是光阴易逝,元宵节过后没几天,在肖木森的一再催促下,肖一狐与他再次出门打工,因为他们承建的房子还没有完工,工钱也还没有结算。
三、相亲
肖新泰这一脉人丁单薄,他们夫妻先后去世后,就剩下肖并茂和肖一狐两个孤儿了。好在哥俩逐渐长大,谋生没有问题了。如今肖并茂二十岁了,到了婚配的年龄。虽然并不是很着急,不过以他的家境,还是越早考虑越好。肖并茂的堂叔肖天定就是这样想的,肖天定认为这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首先去找肖并茂,问他有没有中意的人。肖并茂想了想说:“肖晓丹从小就对我好,如果她肯嫁给我那就太好了。”肖天定对肖并茂口中的肖晓丹并不陌生,她是同一个生产队的肖元贵的女儿,长得黑黑的、瘦瘦的,个子也不高,家境也不好。她家兄弟姐妹多,饿肚子一样是寻常事。更重要的是,肖晓丹与肖并茂同姓并不同宗,可以通婚。在肖天定看来,男女双方基本上算门当户对,只是他还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就直接对肖并茂说:“你说肖晓丹对你好,能说具体点吗?”
“这个不难。”肖并茂有些动情地告诉肖天定,肖晓丹脑子活,反应快,对其他伙伴从来是得理不饶人,可对肖并茂却是个例外。有时肖并茂开玩笑开过了头,肖晓丹也不反击,经常就说一句:“胡说八道肖并茂。”她喜欢唱山歌,可唱《手巾歌》《石榴歌》等情歌的时候,只跟肖并茂一个人对唱,别人一开腔插嘴,她宁愿不唱。
生产队劳动更多的是按天数记工分,肖晓丹只能算半劳力,工分自然比肖并茂这个全劳力少得多。可遇到像割稻子这种用抽签且按任务量定工分的时候,肖晓丹的优势就得到充分展示。她简直就是一部收割机,速度快得出奇。干完自己的一份,最后经常主动帮肖并茂的忙。当然,遇到翻田这种重体力活,肖晓丹就显得力不从心。这时,肖并茂就投桃报李,该出手时就出手了……
肖并茂讲的这些,肖天定有的也曾亲眼目睹,看来,这门亲事还是有几分把握的。第二天,肖天定就托媒人肖美坡上门提亲去了。肖并茂也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肖晓丹的父亲肖元贵能点头答应。
很快,媒人肖美坡带回的话给肖天定和肖并茂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肖元贵明确表态说:“三女儿肖晓丹今年才十八岁,她的二姐还没有出嫁,就先不考虑了。”这种话就是婉拒,肖天定哪能不懂,可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托肖美坡多加留意,争取给介绍个合适的。
肖美坡还真是上心,过了几个月,也就是年底的时候,她来到肖并茂的堂叔肖天定家里,告诉肖天定说,经过她的多次撮合,邻村一个林姓姑娘已基本同意嫁给肖并茂。林姑娘条件还不错,就是右腿天生有些瘸,智力比常人稍低一些,但烧火做饭绝对不成问题。对此,肖天定认为可以接受,不过,他只是个堂叔,要等问过肖并茂才能决定。
肖并茂听说媒婆给自己介绍的是瘸子兼弱智的女子,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但堂叔显然是为自己好,又是长辈,必须给他面子,因此就既委婉又斩钉截铁地说:“父母不在了,我身为兄长,理应等弟弟结婚后再考虑自己的婚事。”从此不再相亲。
肖天定几经劝说,肖并茂都不松口。没办法,只能等肖一狐回家再说了。
四、归家
五年后的夏天,肖一狐回来了。他是傍晚到家的,肖并茂正在做晚饭。肖一狐一踏入家门就激动地喊了一声:“哥!”竟然一时无语。肖并茂见到肖一狐回来了,简直喜出望外,高兴地跳起来,与弟弟相拥而泣。
哥俩边吃晚饭边拉家常,更多的是肖并茂在问,肖一狐在答。在问答中,肖并茂了解了肖一狐这么多年来出门打工的一些情况,也知道了弟弟的师傅肖木森的死因。一年前,肖木森在上梁时,房子意外倒塌,他被压死了。对此,东家只赔偿很少的一点钱。肖一狐与其他工友继续把房子建好、装修好,结算工钱的时候,东家耍起了无赖,以建筑质量低劣为由拒绝付款。他们据理力争,多次讨要,都没有结果。
“回来就好。”肖并茂安慰弟弟说,“以后就不要再出远门了。找机会成个家,农闲时到附近打点零工,照样能活人。”肖一狐听了沉默不语,没有表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