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永不言弃
王娅
“李琼……宋秋红……”,副团长曹玉梅大声念着手里的名单,像医院护士叫号似的。不同的是,被她念到的,随即回应一声清脆响亮的“到”,顺着声音一张按捺不住兴奋的健康的脸映入眼帘,有时还搭一只运动员样扬起的胳膊。回应的人敏捷地站起身,抓起随身物品,快速从她跟前滑过。曹玉梅接着念下个名字。眼瞅着花团锦簇的一团渐渐稀稀落落的,像凋敝的菜园,她的声音矮了下去。然而,二百平米的屋子,一百来号人偏偏这时没弄出一点动静,尽管她不及刚才现场考试三分之一的气力,可出口的三两个字,却雷鸣般地在屋子里的横梁立柱间隆隆回响。
这是一幢建于80年代中期的28层楼房。在周边现代化楼群的映照下,它实在是一不起眼的小倭瓜。但丝毫不影响每天川流不息的人流量。说来难以置信,楼气的炙手可热,是靠出售它原生态的毛坯房。宛若一张白纸,让租住者尽情创造和想象。那些租家像小孩玩橡皮泥,居家、写字楼、培训、贸易等等,把这栋楼捏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而9层9号房,被从这屋里进出的几百号人亲昵地称为909,怕是把楼的原生态保持得最好的一家。仅用一块红地毯、镶嵌在一整面墙壁上的镜子和固定在一整面墙边上的四层木台阶,轻轻松松地完成了再创造工程。别以为是贫穷造就的寒酸,瞧瞧大门外呈半月形的字:海南省海韵女子合唱团,立马会感觉出,这是与原始态结合得最完美的地方。
半月形的红色瘦体字,如一溜长裙飘飘的窈窕女子摆弄的造型,顿时,简陋而空旷的屋子,弥漫出一股别样的芳香。
果不其然,进门一架黑色珠江牌钢琴带着艺术气息迎面扑来。曹玉梅此时与钢琴站成一条直线,屋子被线一分为二。东面台阶上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人,大声答“到”的人又兴冲冲地不断往里加塞,使得四道肉墙更加夯实,牢不可破。而钢琴后的西面刚才有大墙镜的烘托,16个人围坐一堆也没使那块太过孱弱。这会儿看过去有些惨不忍睹。裸露出的红色塑料凳,像脱毛的光鸡,又没有完全脱净,残存的几片羽毛显得可怜兮兮,让落在那上面的目光无一不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在大小各种舞台跳了十多年舞蹈的曹玉梅,是这里唯一能与专业挂上钩的演员,虽然钩不太正统。陡然的安静,她也不能保持舞台上惯有的从容和轻松。面前还有6个学员,确切地说,是6个女人,其中两个身形气质颇佳。6个女人紧张地盯着她,她的手里握着此刻关系她们去留的、类似命运判决书样的纸。纸,薄薄的一张信纸,在空调横扫过来的冷风中瑟瑟抖动,曹玉梅却觉得是承受不住6双眼睛的焦灼和期盼。她又何尝不是,6个喜欢唱歌的成年女人,抱着一颗火热的心而来,不想这颗心就要被她冷水泼盆——她们的名字,就在10多分钟前进行的一场临时的现场声乐考核中,被主考官欧阳和副主考官曾老师毙掉了。
909每周二、五晚上的七点半至九点半,是曹玉梅所在团的排练时间。指挥欧阳通常八点现身。前半小时是曾老师的视唱练耳。今天不知什么风把他七点十分就吹来了。曹玉梅才打开排练室的大门,拎着桶去洗手间打水。她掌管钥匙,总是第一个到。排练的这一天,她五点半吃晚饭,六点坐上31路公交车,二十分钟后在909楼下的公交站下车。退休后,合唱团成为她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她生命的呼吸、脉动都与合唱团息息相关。练形体、练声,前不久买了台二手钢琴练起了乐器。老伴揶揄道,从牙缝里节省下来的,买个洋玩意又不能当饭吃。她反唇相讥,精神的富裕,才是真正的富裕,否则,就是行尸走肉。老伴扑哧笑了,说,怪不得你越老越精神,再精神下去,离神经不远了。老伴知道她喜欢人家猜她的年龄,猜完后无不瞪大眼睛看着她,那神色像是看到下了山的天山童姥,啧啧赞道,真看不出,还以为老师四十出头。她越发得意,乐呵呵地真把自己当成年富力强的四十岁,卖力地为大家服务。对她而言,没有退休后比这更幸福开心的事了。她默默地承当了团里的后勤事务,开门开灯开窗,打水烧水打扫卫生。
拎着桶走在走廊上的曹玉梅,看到远远走来的欧阳,吃了一惊,赶忙含笑招呼上,欧阳老师好,才几点,就来了?
论岁数,曹玉梅可做欧阳的妈,但每次她都谦恭地称呼欧阳“老师”。同是艺术人,隔行如隔山,叫老师,她发自肺腑。欧阳对她也敬重有加,称她曹大姐。团里被欧阳尊称“大姐”的屈指可数。欧阳堂堂一位音乐学院指挥系的高才生,毕业后在本市一所高职院校任音乐老师,业余时间在海韵“打工”,不全是为捞外快,一个民间合唱团,能开给他多少工资,纯粹是为了他的艺术抱负积累经验。无欲则刚。欧阳表现在外的,便有些倨傲自负,目中无人,连总团团长苏睿晴都让他三分。能赢得欧阳的一声大姐,曹玉梅感觉很温暖很满足。
曹玉梅说完便立住,等欧阳走近聊两句,顺便告诉他总团这期培训班共分来23名学员,新团员今天报到。这时,有先到的团员笑吟吟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水桶。海韵团迄今已走过了18个春秋,对一个没有财政拨款,全凭热血凝聚的民间合唱团实属不易。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像曹玉梅这样一些把团当成自己孩子的无私奉献的人。18年,现已拓展到5个分团。曹玉梅的团便是最年轻的五团,成立刚满两年,尚属幼儿期。五团,是在前四个女声合唱团的基础上,开启了男女合唱的新格局,又称混声团,总团特别重视。曹玉梅本是一团主力,被总团派到新团来做传帮带。
欧阳抽了抽嘴角,算是回应。他没有止步,径直朝排练室走去。曹玉梅看到欧阳阴沉着脸,似乎跟谁怄气了似的,就朝他背影的方向,像大人不跟小孩计较般地宽容地摇了摇头。搞艺术的人,难免会情绪化,何况三十岁,正处在事业家庭都闹心的坎上。
曹团好。曹团好。
团员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曹玉梅没空想欧阳的事了。她与老团员们寒暄,不断有新团员向她报到,不亦乐乎地被新老团员们围拢。正团长林岚请假去美国儿子家探亲未归,总团特嘱咐她对新团员要拿出足够的热忱。
7点半了,老团员们纷纷走向台阶上的座位坐好。曹玉梅从稀疏的包围圈中探出头寻找两位老师,见他们站在钢琴旁。曾老师正向她这边招手让她过去。她拨开人群碎步跑过去。曾老师直截了当地说,刚才和欧阳合计过了,对7名男学员无条件接收,男声资源紧缺,以鼓励为主。其余16名女学员要进行考核,考核不通过的,退回总团去。
等等。曹玉梅抬起了习惯交扣在小腹上的双手,打断曾老师。这样不合适吧?苏团跟我交待得很清楚,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混声团的人。说着,她向大门里沿墙角站成一圈的新面孔掠过一眼,面色凝重起来,人都来了,先排练再说,考核的事征求总团同意后再说。
这是艺术殿堂,不是菜市场,不是什么贩夫走卒乌合之众随便就可以登堂入室的。欧阳冷冷地接过了话头,说到贩夫走卒乌合之众时手指用力敲着钢琴边沿,像给学生讲课时强调重点一样。艺术,既然高于生活,就要设置门槛。欧阳总结道。曹玉梅还想争辨,欧阳右手高举,在空中划了一圈,以拳头收住。这是他指挥结束时的动作,无疑是告诉曹玉梅,讨论就此结束。然后,欧阳双手手指起伏在琴键上从右往左漂亮划过,一串琴音行云流水般地响起,骚动的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曹玉梅眼睁睁地看着曾老师站在全体团员面前……男学员穿插进男声行列,女学员仿佛一群驱逐的羊群,被迫地从门口迁徙到钢琴后面……
卒然,曹玉梅发现面前的6颗脑袋像霜打的茄子,全耷拉了下来,那个穿黄白竖条连衣裙的,脸红得要渗出血来。对她曹玉梅有印象,黄色本就醒目,加上她的身条模样,站在人堆里犹如鹤立鸡群,这样的人若是往舞台一站,绝对为岁数偏大的混声团增添色彩,目前以退休人员为主打的混声团太需要补充年轻的血液。于是,轮到黄白竖条考核时她很留意地听了。不想,从第一个音节就没踩住点,往后去唱与伴奏根本就是两条不相交的轨道。曹玉梅暗自遗憾,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咋就缺了艺术细胞呢?
她下意识地往大墙镜里那些通身艺术细胞活跃的人们看,倏地怔住了。镜子里的眼睛如一盏盏耀眼的射灯,光线超过她,汇聚在6个女人身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似乎要熔化她们。别说这些极少上台的女人,她都有些惶惶然。曹玉梅向大门处张望,寻找主考官,希望主考官收回成命,只当抖抖威风吓唬这些学员。唱歌有先天与后天,天赋不足后天努力可以补缺,毕竟只是一只业余合唱团。欧阳呢,明明瞥见他倚在门框上冷眼瞧着屋内,眨眼没了,这小子,定是躲在走廊上抽烟去了。曹玉梅把视线移到坐在门边木沙发上的曾老师身上。女人心软,指不定曾老师手一挥说,先留下待定,过些时候再考。外号叫大炮的曾老师,这时就一哑炮,根本不朝这边看。
老师。曹玉梅回过头,是坐在最前边的穿一身黑色休闲运动服的胖女人叫她。是不是我们几个落选了?胖女人仰起黑红的脸,声音畏畏缩缩的,目光却尖锐地从她脸上划至她右手上,似乎要刺破那张纸。其他低埋的头纷纷抬起,闪闪烁烁地看着曹玉梅。曹玉梅猛然意识到,她拿纸的手从胸前垂了下来。这个动作无疑宣判了结果。事已至此,就直言相告吧。就在她斟酌措词时,黄白竖条哗地站起。起身太猛,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前面人的后背上。她疾速稳住,转身快步向大门走去。离门还有三两步远,跑出了门外。
左右的人趋之若鹜。眨眼工夫,只剩下胖女人。胖女人看看曹玉梅,又看看鱼贯而出的同伴,犹豫间,她仿效同伴选择离开。她走得很不情愿,快到门口时,回身,望着曹玉梅,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地折身走了。咣当一下,关门声把窗户都惊动了。
曹玉梅呆呆地站着。身后,“哆-瑞-咪-发”,波浪般地,一浪一浪地在拍打她。
曾老师开始了视唱练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