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送财神的人
刘春桃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晚饭后,哥嫂们都到邻居家玩牌了。我和母亲坐在屋里正在看着电视。风吹打在封窗的塑料薄膜上“唰唰”直响。从远处不时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院子里也时常听到孩子们从大哥屋里进进出出的开关门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声“噼啪”的小鞭声和一串串的笑声。我和母亲闲聊着。从父亲去世后,每年这个日子我都这样安静地陪在母亲身边,母亲总是一副满足的样子。忽然窗前闪过一个黑影,紧随着一声咳嗽有个人进了屋。
“大嫂子,过年好!今年的最后一天,我给你送财神来了。”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面容瘦削的男人立在眼前,伸着他的脏手把一张塑料彩印的财神画递向母亲。“免费的。”他又微笑地补充一句。说话时他不断地重复地做着一套动作:脖子一梗,肩膀一耸,头往左边一甩,嘴角上斜向外吹一口气。那样子就像被一根皮筋扯着一松一紧地来回抽动。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稍缓过神来,母亲已经笑着接过财神,嘴里不停地说:“好、好……”用眼神示意我去给他拿钱。
“黑丫(是我的小名)也回来了?”那人看见我又说,然后走向屋内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情愿地“嗯”了一声,看了看他身上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军大衣,前衿有多处破洞露出脏黑的棉花,最下角都成了只剩里衬的一层布,还有那双不合脚的棉皮鞋……去给他拿钱。
“今晚吃的什么?”母亲笑着问他。
“今天吃的好,四个菜。”他精神一振地笑着说。
我递给他五元钱。他站起来往回推着,说:“我是免费给你们的,不是要钱来了。”我硬塞给他,坐回炕沿边上。
“拿着吧。”母亲瞟了一眼我给他的五元钱。又问:“在你大哥家吃的?”
“嗯,明天还能吃一天。”他很高兴的样子,兴奋得一脸的皱纹更深了。
“你儿子来信没有,没说让你去他那过年?”母亲递给他一根烟,笑着问。
“来信了,还给我寄来二百元钱。我孙子都能满地跑了。”他满脸的喜悦和自豪。他点着烟。“我不能去,孩子好不容易出息了,找了个好媳妇,我哪能影响孩子的生活。”“咳、咳咳”他被烟呛了。
我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见过你孙子没有呢?”
他抬眼看看我:“没有。”答的很淡定,停顿了一下问起我来了。“你回来几天了,还在哈尔滨呢”?
我“嗯”了一声,“好几天了。”
“看这黑丫气色多好,一看就知道条件不错,这孩子有福啊!”他笑着赞叹着,“对象和孩子也回来了?”
“嗯,都出去玩了。”
“这孩子面相就带着有福样。”他用赞慕的目光打量着我。
“你喝水吗?”母亲问他。
“不喝了,我去别人家走走。”他站起来把烟蒂扔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一手攥着我给的五元钱,一手拿着几张财神画,往出走。
“过完年来吧。”母亲送到门口说。
他答应着出了门。
母亲回来略带埋怨地对我说:“过年了,你怎不多给他点儿,十块二十块也行啊!”母亲叹息着看了看窗外,好像在担心着什么,眼神即忧虑又显得空洞。
我忙申辩地说:“那给他多少?正常给一块就行了,给他五块就不少了。”
“明天不是要过年了吗!他没时候再能挣到钱了。”母亲若有所思地说:“今天肯定有给他十块二十块的,他的人缘还不错,挺仁义的,也不讨厌。”
看到母亲很遗憾的样子,我感觉像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一样,也有点后悔了,骗母亲说:“我就那一张五元的了,剩下全是一百的,总不至于给他一百吧。”
“刚进腊月时他挨家送过一回了,这是他送剩下的,他说是免费的,肯定也是真心的,剩下也没用,但谁也不会差他那点儿钱,比平时还要多给他一些。”母亲向我解释。
“哦,下回再说吧,平时总往咱家跑,对他也不赖。”我避开母亲的眼神把头转向电视了。
他年青的样子我还能记得一些,他的爱人扔下他和儿子走了之后,就一直没回来过。早些年,农闲时他就去周边村里说书,也弹得一手好三弦,唱的多数都是他自己编的段子。年近时村里有办秧歌的,他就去给秧歌队打鼓,对付点儿小钱。儿时常常追着秧歌队后边看,也偷看他一边打鼓一边甩着胳膊,脑袋像拨浪鼓似的甩来甩去,嘴角一抽一抽的,很沉迷,很陶醉的状态,根本不象现在这样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难受的一抽。没了音乐配合才知道他那些动作是一种舞蹈症。
他知道我父亲也有一把三弦,对音乐也略懂一些,所以他也常往我家跑,有兴致时还弹上一段。
有一回,他来了,父亲没在家,还是我和母亲在家。母亲让他抽烟,他摇晃着脑袋说:“我自己带着了。”掏出一个塑料袋,里边装的全是碎烟叶,拿出卷烟纸卷起来。母亲知道他的性格,如果自己有时,从不占别人的便宜。也没再深让。
我揶揄地对他说:“最近没写书?”
“别提了,冷啊,我天天看书或写段子到半夜,没办法,为了艺术吗!”他一脸一本正经的表情让我忍不住想笑。
“你在哪写?”我心里偷笑,听说他住在砖场的窑洞里。
“砖场住窑了,在家。”他眼里有种了不起,自得的神情。“我在大柜里(农村最早的长形箱子似的家具)的一侧上方钉个小木方,点根蜡烛坐在上面,然后,把被双叠辅里边,我身下辅一半,身上盖一半躺进去,半坐半躺着正好。”他说得很兴奋。
“哎啊,广义(他的名)啊!那多危险啊,万一你睡着,失火可咋整?”母亲焦虑地说。
“没事,那么冷我还能睡着?”他毫不在乎地说。
我不解地问:“你上那里边干嘛?”
“没处睡了,满屋都是雪花、冰碴。”他晃着头做无奈状。
“你每年冬天都这样吗?”我有点不忍心再问了。
“也不是,去年砖场住窑了,回家后,我把锅烧热,然后把火全从灶膛掏出来,端起锅钻进去,再把锅扣过来,我正好睡在灶膛里,比柜暖和。”他很炫耀自己的创意。
“那你今年也那样呗。”我同情地说。
“不行了,锅没了,屋子也要塌了,明年也许屋里也不能呆了。”他有点失落了,把烟点着了。
“那你每天吃啥呢?”母亲担心地问他。
“有时我能吃一周的包米花(农村用大锅炒的玉米豆),有时也上朋友家(说书,打鼓时认识的外村人)吃一顿。”他很感激的说。
“你大哥咋就不能管你一口饭?”母亲嗔怪地自言自语。
“除非过年我去吃两顿,平时我不去,分家另过了,我不能总去赘累他,别因为我让他家里不合。”他还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和母亲不忍心再问下去,坐了一会儿,他也走了。
“ 真是啥道理都懂,就是日子过散了。”他走后,母亲又是一阵哀怜。
“他现在咋成这样了?”我问母亲。
“人要是没了家的温暖,对生活失去希望的时候,也没了奔波的动力,沉沦的也就快了。地也不种了,他哥哥只好种了,年末给他一些烧柴和几袋玉米,也给一些零花钱。儿子在要上学的时候被在沈阳的姑姑接走了,听说还上了大学,现在也成家了。土坯草房,年年也不修缮,四处漏风,也要坍塌了。以前说书、打鼓挣点零花钱,现在谁还听书!街里天天扭秧歌,就算过年,村里也没人再办秧歌了。”母亲伤感地哀叹着。
“他是不是跑咱家蹭饭来了?”我又怀疑地问母亲。
“不是,他是认为咱们以前都是一个屯的,亲近,他也没处去,平时赶上吃饭,他都不进来,扭身就走,怕你哥哥嫌他脏。有几次我都是强留,把饭菜给他盛一个小盆里,他自己端旁边吃的。”母亲替他解释。
我呆坐在那儿,想着他说的大柜和灶膛。
父亲去世后,他来我家就少了,每次看见他,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衣服也一次比一次脏,一次比一次不合体。除了脏,他也不做什么对别人不利的事,但大家还是都避开他。
两三年前临近春节的一天,我又回家了,正和几个孩子在大哥屋里玩。他突然出现在我大哥的屋里,脸黑得就看见两只眼珠子在转,头上戴着一顶破棉帽子,帽顶整个被烧成了洞,能看见头发了,身上穿着破军大衣,脏得要看不出本色了。孩子们被他的出现吓坏了,看着我,也躲着他。
我也被他惊呆了,忙问他:“你这是从哪来啊?”
他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斤挂面,一边说:“炉里有火吗,帮我煮点面。”
“有,我给你拿大勺去。”我从厨房拿来放在炉子上,给大勺里放上水。
“ 我刚才去你妈那屋了,没有人。”他看看这些孩子,指着我女儿问我:“那是你女儿?”
我看着被他吓得不敢过来的女儿说:“是的,你儿子比我小几岁吧,他的孩子多大了?”
“也该上学了吧。”他低头点上一支烟,说:“你女儿和你一样漂亮。”
“你帽子咋弄的?
他“呵呵”地笑了。“在大队锅炉旁烧的,我现在在大队住,和一个看屋的人,我睡在炉子旁的地上。怕冷,挨炉子太近了。”他笑得还是那么无所谓。
“咋这么晚才吃饭?”
“没啥吃的,这是徐老板(开食杂店的)给我的,他们人也好。”
“水开了,我给你拿筷子。”
“我自己煮吧,你给我一个盆就行了。”
我把筷子递给他,看着他那吊腿裤子,一双不合脚的破皮鞋,脚脖处只有单薄的袜桩护着。
孩子们现在都不像先前那样吵闹了,乖乖地躲在边上看电视去了,也不忘不安地往这边扫一眼。
面煮好了,我给他用凉水过了一下。“没有酱怎么吃啊,我给你拿点酱油吧?”
“不用,不用,我这还有徐老板给的一袋榨菜。”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包榨菜,撕开包装袋,全倒在面盆里了。用筷子搅拌着,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他吃得快,吃的也挺香。眨眼之间,一盆面没了。“你吃饱了吗?”我问他,听说他的饭量可大了。
“嗯,挺好,啥饱不饱的,有的吃就不错了。”看看空盆,看看他脏手掐出的黑手印,他有点不知咋办了:”黑丫,这盆……?”他没再往下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很愧疚的样子。
“没事,如果你有地方做饭,用得着就拿去,用不着,就放下吧,我去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