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土布花背心

吴嘉

夏天来了，天气越来越热。十三岁的女儿，身体已悄然发育。那天看她穿上我给她网购的小花背心，脸上洋溢少女的美丽，不禁想起少女时那件土布花背心。

那个夏天，我读初一。那个夏天，我的身体悄悄发生了变化，我知道，自己即将进入青春期。那时很多已发育的女同学在闷热的夏天里，都在短袖里面穿上一件小背心，成功阻挡了青春的外泄。可我家里穷，天气越来越热，我也没敢跟母亲要求。而只在短袖外再穿一件长袖，虽热得满头大汗，依然如故。

一个周六下午，我从六里外的学校走路回家，全身很痒，我不停地挠，母亲发现后，掀起我的后背才发现那浑身的水泡。母亲没读多少书，不知道怎么回事，便拉我去邻居医生大伯家看。大伯察看了我那布满亮晶晶的小水泡的后背，问了一些情况，看到我竟穿了两件衣服，便说，“不碍事，别穿太多衣服，洗个澡，少穿点，穿宽松点，水泡就会消失。”回到家里，母亲要我把长袖脱了，我不肯。母亲急了，甩了我一个耳光，强行给我脱了。从那时起，我总喜欢勾腰，弯背走路，从不敢抬头挺胸，仿佛我成了一个老太婆。母亲见了，却什么也没说。

一个星期后，我从学校回来，母亲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件小背心给我。那件小背心真好看，白底蓝碎花，虽然是土布料，我却眼眼一亮。“快试试，看能不能穿？”母亲催促道。我躲到房间穿上一试，刚好合适。我在镜子里照了又照，腰也直了，背也挺了，感觉精神多了，心里喜滋滋的。

那天半夜，我忽然听到母亲轻轻喊痛的声音。然后听父亲问，“腰很痛吗？”母亲应了声，说，“你帮我捏捏。”过了一会，父亲说，“家里不是有很多柴火吗？这么大热的天，老往山上跑，没中暑就算菩萨保佑了，你看你，肩挑烂了，腰也扭了，不爱惜自己。”“你每天在学校教书，哪知道女儿的心事，那天她硬是捂出一身水泡，我才知道女儿长大了。女儿长大了懂害羞了。我便寻思趁农闲上山砍柴卖，给女儿买件小背心。都怪那天我走得太急，跨沟时闪了腰。”

我仿佛看见母亲瘦弱的肩挑着一百多斤的柴火，满头大汗，两腿打颤，艰难地在宛延奇曲的山道上一步一步行走。然后，我的眼泪出来了。

那件土面花背心，我很爱惜，每天晚上洗了晾干，第二天又可以穿上。我读书也更用心了，以前成绩中等的我，经过一个学期的努力，初三那年排到了全年级前十名。每当我拿着一张又一张的奖状回家，母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读高中那年，有一段时间我忽然变懒了，不想读书了。那时家里的经济条件并没改善，加上几个弟妹也在读书，母亲比以前更辛苦了。为了赚更多的钱，农闲时她又跑到山上帮人打石头。晚上回来，带着一身臭汗坐在灯下一张张数着沾满汗水的毛票，还不时计算着，明天给大女儿买件小背心，后天给二女儿买件小背心，再大后天，给二个儿子买纸和笔。每当这时，我便羞愧不已，那懒惰的念头悄悄溜走了。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生活过得越来越惬意。每当我路过那些款式多样，品种齐全的内衣店，便想起母亲为了给我买件土布花背心，咬牙在炙热的太阳底下挑着一百多斤柴火的情景，忽然明白，原来母亲的吃苦耐劳精神早就渗到我血液里，才有如今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