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日落
张芝娟
冬日的午后,清冷,寒凉。虽有着阳光,也只有在背风处才能感觉到一点点暖意。
好久没看过年迈的大妈,大伯。今天特意挤点时间,走进他们现在的居所——老年公寓。
不算宽阔的马路车来车往,寒冷的北风裹着灰尘在空气中飞扬。敞开的大门,空旷的大院里,寂寥地站立着两排楼房。被褥,衣裤,床单,床垫晒瞒院子和楼房护栏上。
走廊下,院子里,三五成排地或坐着或仰躺在板凳或轮椅上的老人。都静默着,或低头沉思或仰首凝望。目光呆滞,表情凝重,一动不动地像个物件一样。
他们中有痴呆,有聋哑,有失明,有偏瘫,有全瘫……只有少数几个还能拄着拐杖自己慢慢移动的,差不多都是生活已不能完全自理的老人。
早晨,服务人员帮他们穿衣,洗漱,端饭,喂饭。一日三餐,从起床到睡觉,服务人员照顾的很好也很殷勤。他们也跟两个中年女服务员最亲,心疼着她们的累和不容易。每人一千七百块的工资,两个人照顾二十多个老人的生活起居。从白天到一整夜,她们随叫随到。早晨她们帮老人们换掉被大小便浸染的被褥衣裤,几乎每天都要清洗。纸尿裤,也拦不住老人漫长黑夜里的随意抓挠,扯拽。大小便搞得一床,一裤。吃过早饭,愿意看电视的,送去那个有电视的公共房间看戏曲节目。不想看的就待在自己房间里(一般都是三两个人一间房)。冬天,房间阴冷,没太阳的时候,全天都蜷在被窝里。有阳光时,就排在走廊或院子里取点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等待着日出,等日落,等待时光一点点消磨。
我大妈,大伯就是这其中的两员。大伯完全瘫痪,神智偶尔清晰,偶尔痴傻。大妈头脑还算清楚,行动迟缓,主要是老的。真正的毛病没有。
大伯仰躺在阳光里的轮椅上,大妈钉在走廊下不声不响。
“知道我是谁吗?”我趴在轮椅上附在大伯耳边问。
他向我痴痴的笑着“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就知道你是谁?”。
我告诉他名字,他摇摇头:“不知道,不认识你,你是谁家女儿?”他又接着问。
我又把老爸的大名报上。
这下他惊喜的嚷到:
“哦!那是我兄弟,你是我侄女了?我有弟兄两个,一共三个女儿(其实四个)”他继续念叨着。我没纠正他,这已经让我很意外了。
我夸他几句,他笑的更开心了,我说推你走走,看看大门外面可好?他说我哪里都去过。
我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门口风大,路颠,很难把轮椅推出去,大门外什么样,他也不知道)。他口齿清楚,话语流畅,记不得他说了多少,不连贯,没头绪的内容。只知道他很兴奋,很开心,傻傻笑的的样子……
大妈每次见到亲人先是抱着你大哭一场,然后再罗列生活中的各种困难和不如意,然后又是各种感动和幸福。原来思路清晰,最能说,话题最多的大妈,现在全部靠提示才能想到谁,谁。能进入她记忆的也只有跟她最亲的,经常来看她的几个人了。不论说了多久,都是反复地重复着同样的几个人几个话题:前几天谁来看过她,给她买的什么。邻屋的,哪个脾气不好哪家儿媳,家人不孝顺。有个老人昨晚死在屋里,儿子用三轮车推回家了。还有一个被女儿接走至今还没回来……她所能见到的,知道的就这些。所以没其他可说了。
剩下的内容就全在大伯身上了。她抄心着大伯所有琐碎,担心着每顿饮食,哪一顿少吃了,她都会很难过。又哭着说:“他不吃饭,这样怎么办?这样下去怎么办呀?你说说。”大妈反问我。
我问大伯时,大伯也很委屈:我少吃一点都不行。一会要给你冲牛奶,一会要给你拿零食,她就是怕我不吃饭,不睡觉。他们两个一个屋,有点风吹草动就喊人,惊吓的不得了。我在想,大妈这样细致,大伯如果先大妈而去,大妈的生命该怎样继续?
在这里他们大概也是最有乐趣,最充实的一对了。我问一句,大妈就会先考考大伯的记忆力。大伯猛然把巴掌伸到大妈脸上,我吓着了,还以为真要打架呢?
大伯却笑着问:“你说我记不记得?记不记得?”
大妈仰着笑脸说:“你打呀!给你打呀。”
我惊奇于这种情景太像他们年轻时了,现在更像是一对喜怒无常的小孩。笑容和眼泪都来的很快,交替的很频繁。
太阳快下山了,我说,我要走了。他们又开始哭了:你住在哪里?到哪里去?什么时候再来?常来可好?天快黑了,你住在这里吧?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个不停。
我抱抱他们,他们拽着我,舍不得放手。
我说,我会常来看你们。他们又赶紧松开手:好!赶快去吧!太阳落了,天黑了。你别回不了家!
我心酸的再也无法开口:“天黑了,回不了家?”
天没黑,他们也回不了家。这里的孤独无法想象,白天跟黑夜一样孤独,一样单调无趣。记忆里的村,记忆里路,记忆里的老邻居,他们不亲眼目睹,那是很难想起来了……
孤孤的在这里等日落,等生命的光渐渐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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