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假不行
邱立新
“等一下,等一下!”
那个雨天,出山客车刚露头,老憨头披着件雨衣,拄根烧火棍,从道旁小路插上来,向车摆手。
车一停下,他就捱过来说:“司机呀,帮我把这个捎到刘窝棚,有个老太太在那儿等着接呐。”说着,从里怀兜掏出个大信封。
“是什么?要是钱可不给捎啊!”司机问。
“不是钱,不是钱,是我和她的离婚协议书,你捎给她就行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信封内拽出张纸,递给司机。司机拿过来,沾了雨点的纸上写着:离婚协议书……
“交十元钱运费!”
这么大岁数也离婚!还撵时髦协议离婚?
“好,好!”他把松树皮样的手伸进兜,掏出张十元纸票递给司机。
中午,雨越下越大。车到刘窝棚站点时,有个老太太举着把旧黑伞向车挥手,车在她身边停下。
“是来接离婚协议书的?”司机问。老太太不住点头说是。把信封揣进里怀兜后,老太太又从手拎袋内掏出个布包来。
“替我把这个棉裤……捎给送信封的那个老头子吧,天要冷了,他有关节炎……”
一阵阵秋风裹着雨点扑过来,抓挠得她的假牙直打颤。
“交十元运费,车明天上午九点路过上梁子,告诉他接货!”
真不嫌麻烦!
“行啊,行啊。”她没理会司机的阴天脸,把长满老年斑的枯枝手伸进裤兜,掏出张十元纸票,递给了司机。
车开走时,旋来一阵风,先是黑伞面被风掀翻直竖起来,接着她的白头发也抖了起来。她手一软,伞脱手飘出去,滚几个个儿飞到了田里。等她把伞从田里捞回来时,白头发粘在脸上,衣服裤子贴在身上,她被浇成了落汤鸡。
第二天上午九点,客车路过上梁子时,老憨拄着烧火棍在站点等着车。
左手接过司机递来的棉裤,他又把右手拎的布兜递给司机:“帮我把这桶蜂蜜捎给那个老太婆吧,她爱上火啊,给她败败火!”说完,用松树皮手塞给司机十元钱。
入冬后的一天,天空飘着雪花,进城客车开到上梁子时,老憨和他的大儿子、大儿媳上了车。
进城客车路过刘窝棚时,老太太跟她的二女儿、二女婿也上了车。
老憨和老太太终于坐到一起了,他们唠了一道磕儿。车进县城后,老憨大儿子跟司机说:“我们在法院下车。”
车在离法院最近的站点停下,他们一起下了车。
老憨和老太太走进了法院。出来时,他俩每人手里多了本绿色离婚证。
几个月后,大儿子胳膊窝夹着个文件袋,走进老憨歪斜的土砖房小院。掀开脏兮兮的布门帘,老憨正在外屋地做饭,柴火烟呛得他不住声咳嗽。
“爸,一户分成两户,咱家多得了200平!”他兴奋着。
老憨把烟熏的黑手往棉裤上蹭蹭,揉揉眼睛说:“这个我不上心,这回该让你妈回家了吧?”他混沌的目光直勾勾扫着大儿子的煤球眼。
“急啥,真离婚得做成真离婚的样子嘛!知道那个假离婚协议为啥不好使不?造假不行!你和我妈将就一下吧,提防点别人来调查!”他倒背着两手在屋里转着圈儿。
“再说,我妈在我二妹家呆的不是挺好么?你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不是也不错么?不是也学会了做饭么?”他煤球眼扫向老憨做的死面馒头。
“还有啊,下个月要拆房子了,下个月你可别去我二妹家住啊,暂时搬到我家住吧,”要走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说。
“搬你家住?你那做村支书女人的媳妇能让?”老憨张大了嘴巴。
“能让,能让,看在钱和楼的份上,肯定能让!”
“咣铛--哎呦!”
转身出门时,他忘了低头,大圆脑袋不小心撞在了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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