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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如静
“云霞……”
许云霞睡梦中听到丈夫在轻轻叫着自己的名字,微笑了一下。丈夫在外地给人做货车司机,常年在外,偶尔回家一次,有时还真的想他了呢。她翻了个身,想继续回到梦中,但是敲打窗户的“笃笃”声,让她回到现实。许云霞睁开眼,月光下一个人影映在窗前,她怯怯地问了一声:“谁?”
“我。”丈夫周大战的声音在夜风里流着月光的凄清。
“你真的回来了?”她喜忧参半地起身下床,几步走到门边,拉开门栓,周大战在月光下的院子里站着,空荡荡的双手,像是串门回来。
她催:“快进来啊!”
但是周大战一动不动。
她有些莫名其妙,回身点上灯,穿上衣服,走过去,在她抬起头看他时,她看到院子里的槐树下还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谁?”
“那是……一个朋友……”周大战声音冷的像寒夜的天空。
“男的女的?”她身体晃了晃,心里明白了许多。
“女的?”
她感到心脏像是被切掉一块……分开半年,结婚11年了,这个男人竟然带回来一个女人……
她浑身颤抖着慢慢蹲下来,手触摸到地面,土地却给她另一种感觉:这有什么新奇呢?不是很正常嘛?这样子的男人自古以来就多的去了!
“好,”这是云霞30年来说得最多的字,自小到大几乎所有的事情自己只会说一个“好”字。此刻,依然是这个字 。她吐出游丝一样的声音 :“找你娘商量去吧!”
“嗯。”周大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门关上,插上门扇,踉踉跄跄地爬到床上,躺回去,咬紧发抖的牙齿,感到这个七月的夜晚如此凄冷。
云霞哆哆嗦嗦地躺在床上,感到心脏疼痛而碎裂,像是一块玻璃在重力之下的状态,她想到孩子,不禁暗暗祷告:“老天,可别让我现在就死。”
早晨,她撑着起来给孩子们做了馒头和咸菜,看着儿子大冰牵着妹妹红梅的手去上学后,自己又关上门躺回床上。
不久有人推开门,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也不想知道是谁,来做什么。她只感到来人的脚步慢慢声走进来,站在床边,喊她:“云霞。”她才知道是婆婆,瞬间嚎啕大哭。
婆婆蹲在她的床边,也是哭:“我哪里有脸见你爹娘啊,早知道不让他出去给人家当司机,也不让他学开车 ,就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了。”最后,婆婆站起来在床边坐了下来,拉着她的手问:“你说怎么办呢?我听你的。”
“我能怎么办呢?”云霞咬牙切齿地想,自己可以再嫁,可以离开,可是孩子们呢?是带走?还是留下来?
云霞最终决定:“让他在庄子西头盖房子建个家吧,要不就让他们外面安家立业,我就在这里看着大冰和红梅长大,不走,也不嫁。”
“可是,”婆婆擦一把眼泪,“你自己养俩孩子多难啊!他爹活着就好了,我们就能把孩子养大了。”
“姑父要是活着,我怎会嫁给他呢。”
12年前,爹娘做主嫁给了表哥周大战,是因为姑父死得早,爹娘觉得他们孤儿寡母的可怜,没想到如今是这样的结局。
“可你还这么年轻,多委屈啊。”老太太又哭起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也不年轻了,30岁了。”云霞冷冷地说,心里想的是:“我不委屈我的孩子就会委屈。当他死了算了!”
婆婆看她说的干脆,就站起来:“那我给他说去。我以后也全当他死了,以后我们娘几个在一起。”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有几个妇女装作来串门,实际是打听消息 。云霞知道这是是瞒不住的,就直接地告诉了大家 。众人都替她打抱不平,有的要她闹,有的要她坚决不离婚,有的要她把孩子丢给周大战自己立即嫁人……
消息传得真快,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大亮,云霞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娘的声音,急忙开门,看到娘就带着二个哥哥过来了,脸都黑乎乎的阴着,云霞知道在乡下是“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 。于是就默默地把事情说了,但没敢说自己要留下来看孩子。随后,她就看到娘带着二个哥哥去找周大战了。
周大战正在吃早饭,云霞的大哥一把夺过来把碗扔到院子里的粪池里;二哥过来对着周大战狠狠地一顿狂揍;云霞的娘指着周大战的娘说:“早知道你儿子这么好的本事我何苦把闺女送给你家,是我们的闺女嫁不出去吗?”
周大战的娘噗通跪下:“大嫂,我愿意天打雷劈,我对不起你和大哥。”
云霞的娘看着被打的鼻青眼肿的周大战和那个跪在地上哭泣的妹妹,想着到底是亲人,就让儿子停下来,不要再打了,带着儿子回去了。见了云霞,心疼得肝肠寸断,不停地恨自己糊涂:“本来是可怜她们孤儿寡母,反倒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火坑里了。”
云霞怕事情闹大,就把娘劝回家了,一句都没抱怨。
但这事也只能就这样定了,人都带回来了,还能怎么样?
邻居梅英立即回娘家把自己一个远方堂哥带来,这男人去年死了媳妇,一个儿子被奶奶带着,自己平日做生意,论精明和长相也不亚于周大战,众人都说好。但云霞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见都没去见那个男人一眼。
结果,当天就有本村热心人给梅英的娘家堂哥介绍好了媳妇,一星期后人家就结婚了,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梅英气得指着云霞的鼻子骂:“你个憨女人,他可以无情,你自己为什不可以无义?他的孩子他来养,要不儿子归他女儿归你,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二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你就等着吃苦受累吧!”
可云霞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她不能丢下自己的孩子,她也没有嫁人的心思。
她任由梅英数落,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但自己并不和众人一样骂周大战和那个马莲。失去的东西能骂回来吗?徒惹自己生气罢了。
周大战的房子很快盖起来了,他和马莲就有了一个家。
周大战又从银行贷款买了一辆车,开始自己跑车当老板,很快就成了村里最富有的人,经常请邻居吃饭,或者帮大家从外地带些东西回来,大家渐渐也就沉默了,认可了,不再骂他了。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马莲生下了孩子,也渐渐跟村子的人熟了,给邻居的孩子织毛衣,偶尔也带孩子串门。
她每天傍晚到村口等周大战回来,开始有人羡慕:周大战真有福气,又漂亮又贤惠的妻子。马莲也很有福,有人挣钱有人疼。
周大战对马莲的宠爱也是让女人们羡慕的:一次马莲生病了几日,憔悴了不少,周大战出长途回来后还没进门,看到马莲在门口跟邻居们坐着闲聊,就一步走过去,用手抚摸这马莲的脸:“怎么啦?这几日瘦成这样子?”
在场的女人无不羡慕。
慢慢的,大家就都原谅了他们:只要他们真心相爱,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
人们不再背后议论谁对谁错,也不在同情谁批判谁,都是别人家的事情。
云霞经历了这件事后,几乎不出门了,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在家做家务,婆婆觉得她寂寞,要搬来跟她住在一起却被拒绝了。
村里的人虽然很同情她们娘仨个,但是,谁也无能为力为她做些什么。有些事是“天要下雨娘要改嫁”,谁也没办法。
仍有人好心劝云霞再嫁,但在云霞看来那是不可能的。
但有些农活,不是女人干得下来的,比如种地收庄稼,家家都是女人收割男人用架子车把一地的庄稼拉回家,但是云霞只有自己。不但比别人慢一半,还有那些重体力活真是吃不消。
好在农忙的时候有婆婆和孩子,孩子在农忙的时候会放假,自己娘家的兄弟和哥哥也会尽力来帮忙。
周大战娶了马莲的第二年,云霞才有了精神种庄稼,自己家的原本十亩半地,现在把周大战的分开去还有八亩二分地,分别种了油菜、麦子、红薯、大豆和棉花。
总之,要生活下去。
四月,油菜熟了,因为种油菜的人家少,学校不放假,云霞交代孩子去奶奶家吃早饭,自己天还没亮就带壶白开水拉着架子车下地了。当婆婆吃过早饭来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割了半亩地的油菜,一堆堆在地里躺着。
婆婆看着一脸乌黑的云霞眼泪就掉下来,云霞装作看不见。她喝一碗水,就让婆婆帮忙扶着车子,自己开始用叉子把油菜装上车,装了满满一车后,又用绳子牢牢捆好,然后尽力把摇摇晃晃的一架子车油菜拉出地。
刚拐到路上,一辆四轮拖拉机“突突”叫着开过来,走近了,才看出是周大战。
云霞禁不住一阵黯然神伤,低下头把车子往路边靠了靠,乡间的小路狭窄,一边是沟渠,另一边是玉米地,显然不太够自己拉油菜的车和那辆四轮拖拉机的并排通过,但如果各自往路边靠一靠也可以走过去的。
但周大战并没有放慢速度,仿佛还气冲冲的,也没有像云霞想象的各自往路边靠一靠,而是毫不减速径直地开过去。随着呼啦一声响,云霞手里的架子车无法驾驭地往右边的沟渠里跑过去。云霞拼命摁住车把,想阻止,但是哪里控制得住。随着轰然一声响,云霞和小山一样的一车油菜冲到沟渠里。
她躺在沟渠里,四月的天气,沟渠里有刚发芽茅根,还有嗡嗡作响的蚊虫,都被压在底下。车把高高的在上面,她没有被压住,只是抱着车把翻滚了一次,最后被甩了下来。
她茫然了一分钟,想怎么没死呢?她隐约有点遗憾。只得慢慢坐起来,感到腰部有点疼,伸手去摸,看到有血沾到手上。她并不慌乱,从身边的草丛里找到几棵“七七牙”草,掐了放在手心里揉碎,放到流血的地方。她知道这种草止血消炎,一会就会好了。
她扶着腰在沟渠里坐会儿,就爬上来,她想骂人,可是周大战已经走远了。
她只得下到沟渠里,把绑油菜的绳子解开,把那些油菜一点点抱上来。她怕油菜太多把路堵住,就一堆一堆的挨着路边放了长长的几十堆堆,等她把沟渠里的油菜完全抱出来的时候,太阳就正当晌午了。
一群放学的孩子远远地跑过来,儿子大冰和红梅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妈,咱的车咋跑沟里啦?”后面的小孩子跟着“哈哈”地笑。大冰回头瞪着眼骂:“谁都不许笑,来帮我装车上去。”小孩子把书包都从脖子上拽下来,放到地上,去抱油菜杆。云霞又心酸又安慰:果然是“远亲不如近邻” 。本村的小孩子都能帮自己,周大战却走得远远地,看都不看一眼。
她让一个大孩子扶着车把,大冰和女儿及其他几个孩子去把油菜抱过来,自己一点点地重新装上。
车快装好的时候,周大战的车又远远地开过来了,车上也是拉了一车的油菜。他看到孩子们在路上堵着不得不停下来,可是等了一会还没见把车子装好,就急了,对着云霞咋呼起来:“你看看你把路挡的,别人还过不过了?你不能心里只有你自己没有别人是吧!”
云霞本不想搭理他,因为没工夫吵架,还要回家给孩子做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