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之光
严清
(一)
相对乘坐飞机、列车、轮船,背上背包风尘仆仆行走,我更钟情通过看地图、阅读书刊、欣赏纪实片等方式,领略祖国的名山大川、古迹景点、风土人情。
或许因为经济拮据,碍于家庭牵挂,不能去旅行,但我从未感到遗憾。静谧的夜晚,无数次梦见自己羽化飞升,和光同尘,四处遨游。那些意念中的梦幻,多是关于故乡的记忆和幻想。它们交汇、融合、贯通,自成体系却浑然一体。那些景致和风物大气、唯美、真实,着实分不清是梦幻还是灵魂穿越时空。
步入而立之年,从一群山到另一群山,虔诚守望30多年人生时空坐标,我始终没有离开群山的怀抱。站在故乡或身处家园的任意一座山上,我始终用山里人的眼光审视自我以及山外的人和事。
自参加工作独立生活时算起,已走过十个年头。这十年,曾经同家人一起试图在生存、生活、现实和理想错中交织的网中穿梭,总想快一点摆脱所有的藩篱。然而欲速则不达,慌乱之中几乎迷失方向。幸好我学会了“慢下来”。得意之时,想起父亲说,“爬得越高摔得越疼”。落寞之季,反思母亲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慢就是快”。父母亲的话,竟然都如谶语般应验,屡试不爽。
慢下来吧,慢下来。太阳落下,太阳照常升起。太阳升起,太阳照常落下去。日升日落的岁月如梦如幻,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幻,群山依旧还是群山。
慢下来后,我发现:连接现实和虚幻的路,不在别处,就在脚下。
(二)
小时候,坐井观天的我以为:我家长三间两边转角的房子很“雄伟”,房子周围的一切都很大。房后连绵的青山,房前错落沟坎上的田地,房对面的群山和公路,山脚下四季淙淙流水的溪流,如约而至争先恐后从各家各户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构成了童年的“大世界”。
那些放牛的日子,堆成我和群山相知相处的见证,记忆越堆越高,越发觉得那些山更加高大。五岁时从未去过山上的密林,基本在山脚玩耍;六岁时穿过密林,感觉爬了很久才来到半山腰;七岁时试图越过一座山想看看山的那一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到山顶后发现,原来山的另一面是一座连绵起伏更大的山。再长大一些要上学,放牛的时间不多,只在寒暑假和周末的时候上山。那时并非专事放牛,约上伙伴一边放牛,一边捡干柴、割蓑草、挖药材。上中学看地图、欣赏幻灯片,见识了群山之外的江河、海洋、平原、裂谷……兴奋不已的我和伙伴们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直至天色暗淡也没能跑出群山的怀抱。后来离开老家,才知道童年的群山相对于真正的大山真是小巫见大巫。
面对老家的群山,我逃离过。而立之年,我对故乡的态度有所转变,和故乡达成了一些和解。不再为自己卑微的出生而羞耻,不再把外地的发达和老家的穷困拿到同一标准来衡量,不再用自我鄙夷的眼光拆分自己的人格,不再用简单的爱恨去感受世间的百态。
我不能在刚和解之后就显露出过分的热情,但我知道我来自那里,即便不被她再次接纳,我也会在梦中只身浮游于她的天空中,俯瞰、膜拜、倾倒、安静、驯化……慢慢成为她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三)
面对人生之中的群山,我妥协过,但从没失望。这要感恩文学,通过阅读和写作我会忘记疼痛的伤疤,可以找回童年的幻想。
一位要好友告诉我,“有时间应该多读书,哪怕只是随便翻一翻,不求甚解也行。书是有气息的,和书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身上自然而然就有了书卷气。”后来她在广州某大学任教,之后留学澳大利亚攻读教育心理学研究生。我问她,“之前你已经是研究生了,要出国深造也要读个博士啊,怎么还读研究生?”她回答,“人这一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尽力做好自己喜欢的事又对社会有益。”她的回答给了我当头一棒。于是我开始问自己,为什么阅读,为什么写作?难道就是为了所谓的那一点书卷气么?
王蒙曾说,“文学是一种挽留,是对人们酸甜苦辣的经历的挽留,是对青春岁月,一切美好的一种挽留。”我是在挽留即将逝去的青春年华么?
诗人、批评家徐敬亚说,“我们为什么写诗?这既是一个当头棒喝的大问,也完全可像针尖儿一样忽略,正如万物并不追究生命价值而依然自然存活。上帝永远在白云之上放牧着无数的拷问与猜想,但它却每一时刻都轻易地放纵着一只想也不想的羊。”我望着群山,希望群山会给我答案,群山沉默。
我本该无比沮丧,可我在望着群山的同时,看到了群山之上的树木、羊群、云朵,看到那藏蓝色的天空以及天空下的街道、工厂、河流,他们都以一种惬意的姿势悠然自得,于是我的心量渐渐宽大起来。
“也许从来就没有群山之巅/因为群山之上还有彩云/彩云之上还有月亮/月亮背后还有宇宙尘埃/宇宙的尘埃里/还有凝固的水,燃烧的岩石/和另一个世界莫名的星辰//星辰的眸子里/盛满了未名的爱和忧伤!”(迟子建《每个故事都有回忆》)
迟子建洞悉了群山之巅的秘密,我也找到了阅读和写作的理由。我所做的尝试和努力,不是群山之巅的冒险和彷徨,而是根植群山之上的跋涉和徜徉。
吉祥之光在群山中缓缓升起。群山之上,阳光明媚,春暖花开。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