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刘玺娜
小时候,年是爹买回来的肉,是娘给我做的新衣裳,是兜里舍不得花的那几毛钱,是噼里啪啦金星四溅的一挂小鞭炮。小时候,年是期盼,期盼。
眼瞅着进了腊月,年近了,今年娘六十六。在我们农村,赶上父母过六十六,做儿女的都会给老人买红,红色的毛衣、褂子或者棉袄。甭管啥,反正沾红色儿的就行。一是喜庆,再就是为的辟邪。希望老人往后的日子健康长寿,喜气洋洋。
走进超市,看到一双红色绣花的棉鞋,娘的脚比我大一号,三十七码。娘爱跳舞,跳起舞来柔和自然,轻盈俊气;娘爱唱戏,唱起戏来清丽嘹亮,温婉动听。娘还是闺女时就爱唱爱跳,可姥姥不喜欢,说那个没出息,非得让娘寻婆家。
娘最喜欢穿的,还是自己手工做的棉布鞋,暖和,跟脚。娘做好的布鞋放了满满一纸箱子,有黑的,有红的,有条绒的,有平面绒的,有高帮的,还有松紧口的。我曾经取笑过娘:做那么多鞋干啥?穿得过来吗?娘捋了一下头发,嗔怪地说:生个笨闺女不会做鞋,赶等到我老了,做不动时,拿起来就穿,不遭难。
又看见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貂绒的。摸一摸,手感很好,舒坦,软乎。娘要是穿在身上,就一定不冷了。娘不喜欢前面没扣,钻脑袋的上衣,每次给她买衣裳都要前敞的,几个漂亮的大扣子一系,别提有多美气了。娘穿在身上,总是自豪地跟人们显摆:闺女给买的。娘的红漆躺柜里面,两个用包袱包着的,都是新衣裳。娘省细惯了,新衣服总是有事时才穿,串个亲戚,随个礼啊,赶个集,上个街啊。可娘都六十多岁了,还是在家里呆着的时候多,那些新衣服基本没怎么上过身,衣服上深深的折痕清晰可见。
走着走着,一顶紫色的绒线帽子映入眼帘,娘还真缺一个这样式的帽子。冬天,娘就围一个毛线围巾,春秋干活时,脑袋上就顶一方小花的毛巾。这毛巾,既是草帽,又是手巾,太阳出来盖在头上能遮阳,干活累了拽下来就擦汗。小时候,跟娘去地里摘棉花,棉花阳历九月中旬才会盛开,白花花的,就如同天上的云彩,层层叠叠,又多,又白,还软乎,看着着实喜人。娘头上裹着花毛巾,双手上下翻飞,不知疲倦地采摘着新鲜的棉花,就像储备新鲜的希望。
咱回家吧,娘,饿了。
咱回家吧,娘,渴了。
咱回家吧,娘,困了。
天儿不黑,娘不出地。总是说,玩吧,要不就让我摘植株低处的棉花,娘摘高处的,不一会儿我就趴在地上捉开了蛐蛐。
睁开眼,我躺在晃晃忽忽的独轮车上,装满了棉花的化肥袋子鼓鼓地偎在我的身旁,小肚皮上盖的是娘的花毛巾,一把扯下来,堆到鼻子上一闻,妈妈的味道一下子就钻进我的鼻孔。哇!真暖和啊,一阵芳香。骨碌碌的独轮车载着我,载着童年的梦,吱吱呀呀,摇亮了漫天星斗,我听到它们在交头接耳:跟妈妈在一起的日子,真幸福啊,那样甜蜜!
给娘的新年礼物找到了,就是这顶帽子。
售货员取帽子时,我说,麻烦给包装得漂亮一点,我娘爱美!
拿着帽子走出超市,寒意忽地奔涌而来,我打了个冷战。裹紧大衣,匆匆走过人群,来到街道一个拐角处,我停下了脚步,不知该何去何从。忽然,看到一位清洁工阿姨正在猫腰清扫路面,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帽子,轻轻地放到垃圾工人的铁皮车上,快步离开。又回过头来望了一眼,鼻子一酸,两股热泪簌然而下。
我的母亲,今年二月份已经去世了,她今年六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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