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初冬的夜晚
薛兆平
一个自称是娄主任的男人把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他说:我们是朋友。我说:是的。很多人和我都是朋友。那个娄主任笑了,他说你说话真幽默。我也笑了,我说是你的幽默触觉很灵敏。他接着说约了几个朋友晚上一起吃顿便饭,果子也去,还有大虾,还要给我介绍一个新朋友认识。果子和大虾我是认识,并且接触不少。我被调到一城县这个文学创作室来的那天,他们给我接风,果子和大虾也在,我们算是同事。既然果子也去,还有大虾,我一想,看来这个娄主任果然就是我的朋友了,虽然我想不起来,可说不准在什么场合见过面,甚至喝过酒。我这人就这件孬处,接触个三回两回的人,再见了却记不分明,常常要得罪人。得罪人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好在我并不打算在什么政界奋斗。想一想,晚饭并没有着落,略作推辞也就答应了。
到五味蔬斋去,要经过一个广场。一城县就这么一个像样的广场。已经到了初冬,一城县的天气有些寒冷。我早早就裹了件棉袄在身上,样子看起来有些臃肿,不过在灯影里看去,我的影子显得很彪悍,这一点让我觉得很满意,要知道我的身材偏瘦,我常常在小说里写一个拖着细长影子的落寞形象,其实那就是写的我自己。一城县的广场在夜晚,是老人的天下,有的要唱,有的要跳,有的还要跑圈。我听大虾那次说过,在这些跑圈的人中,很多副县级、正局级干部。他们在位子上的时候叱咤风云,有人恭维着,有人簇拥着,风光无限,退下来了,心就平和了,或者说慢慢的就习惯落寞了,于是就跑圈吧,和平头百姓一起灰遢遢的却兴高采烈地过着广场的夜生活。广场,成了大家喜欢的地方,哪怕到了冬季,大家还是要来。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到这广场上来一看,总有人在这里。我对这些表演并不感兴趣,我的目标是穿过他们锣鼓喧天的嘈杂,穿过宽大的广场赶到五味蔬斋去。
我即将穿过广场。昏黄的灯光下,有一个人忽然哼了一声,我看见那人朝我招了招手。我近前去一看,是一个女孩,看样子超不过二十岁。我对女人有着独到的见解,尤其在判断女人年龄的时候出奇的精准,第一次见到在搞舞蹈的果子,也就是他们给我接风的那天,我当场说出她的年龄是33岁,虽然她看上去很像23岁的样子。女孩又朝我招了招手,说:大哥,大,大哥,你帮我个忙。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我喝醉了。我这才看见她坐着的台阶上东倒西歪的好几个啤酒瓶子。她说:我男朋友,我男朋友在拐弯的那里,那里,打台球,姓朱。身子忽然一斜,那女孩趴到了台阶上,埋头呻吟,一个空酒瓶脆响着滚到了一边去。我说: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帮你去叫他来?女孩动了动身子,头却没有抬起来,说:是。是的。我说:那好。不过,你不要再喝了。
我朝回走了一段,果然,广场东侧有条胡同,拐弯地方摆了几张台球桌子,那是青年们的天下。几个毛头小伙子哼哧哼哧打得正起劲,里面也有女孩子,染着各色头发,居然还有一位猛男模样的小伙子光着臂膀,我着实吃了一吓,这人莫非已成半仙之体?我过去挨桌询问,你们谁姓朱?他们摇头。问到最后一桌,我说:你们哪位姓朱?光臂膀的那位眼睛一瞪:操!老子姓爷!我又着实吃了一吓,赶紧退回了两步,看了看,实在没有人姓朱,我便朝回走去。我要告诉那个醉女郎说你那姓朱的男朋友不在那里。回去时候,已经有三五个老人站在了那里,她们对女孩说着安慰的话,我听见一位老太太说:不用难过。感情要看缘分。我近前去说:没有找到。估计已经走了。我转身离去。我只能帮到这里了,她身边已有几位老人站着安慰,估计不会出什么事,况且娄主任那边已经催了两次,我要尽快赶到五味蔬斋。
他们已经落座。一进屋我就打着哈哈解释,说为一个醉女郎做好事了,耽误了些时间,让各位久等了。果子很吃惊的样子:天啊,这样的事情你可要少管。大虾也说:可不是?现在的小青年野性得很,纠缠上了,你这大作家也说不清。我忽然就有了一点后怕,想一想也是,万一被纠缠上了,我可说不清楚。果子又嘿嘿的笑:我看啊,咱们的薛大作家并非只是学雷锋这么简单吧?想想,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脑子里想什么谁清楚啊。屋子里便一阵浪笑。气氛很融洽。屋子里暖气也很好,加上这一惊一吓一笑,我还真有点冒汗,便除去了那件棉袄挂到挂钩上去,我看见我投到墙壁上的影子一下变得细长起来,像是一支细长的气球正在撒气。回过身后,他们推我做主宾,推辞一回,我也就坐了。我这才仔细看了看坐主陪的娄主任,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在灯光的照耀下,我觉得他的额头格外明净,红通通的精致,看起来觉得口感很不错。想了一想,也并没有想起在什么地方一起吃过饭,也就想不出他是什么主任。他却很熟识的样子,先把我热情的介绍给副主宾,说:全一城县第一个冲到全国的小说家。后又介绍副主宾:刚从深圳回来的大老板郭大林,身价千万,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是要在这里投资的。我们便握手,我觉得郭大老板的手掌很厚实,而且有些油腻,莫非天下所有大老板都这么油腻?要不怎么会有富的流油这一说。想到这里,我私下里偷偷的笑。酒菜已齐,推杯换盏就吃将起来。很快,切入了正题。娄主任说:郭老板这次回来,是要投资建一个网站。他不打算请网络公司做,慕名找到了薛先生。薛先生是专业出身,可后来进军小说界了,但做个个性网站实属小菜。希望薛先生不要推辞。我放下竹筷,看了看郭老板,说:你这网站主要做什么呢?郭老板说:交友、旅游、生活吧。咱们这里还缺少一个大型的综合网站,尤其当地都市情感的网络平台尚未建立。我是看准了这一点。找专业公司做花费太大,相信薛先生会支持的。我这次回来创业,主要是搞个大型的健身俱乐部,网站是俱乐部的一部分,还指望各位朋友帮忙,来,我敬上一杯。大家又喝下一杯。见我没有表态,郭老板从包里取出一搭钱来,推到我的面前,说:这是1万块,算是定金。做好后我还会给你1万。以后还希望你能给我们的俱乐部扬名,当然会有报酬给薛先生的。很显然,他们看中的不光光是我的网络知识,更重要的还是看中了我的名气和手中的笔。想了一想,我便答应了。我对钱这东西并没有厌恶情绪,虽然有时候嘴上说最看不起钱这个狗娘养的,可当这个狗娘养的来了的时候,我还是选择收下。为了庆祝合作成功,又大干三杯。之后,我又问:郭老板,你看好了这个行业?郭老板充满信心,说:我有着全套的市场方案,从深圳那边引进的经营理念,薛先生尽管放心。我便点头,举起杯来又与诸位痛饮一通。
临了,郭大林要开他的宝马车送我回去。我摆了一摆手,说我想走一走。一一握手后,我朝回走去。已经是半夜时分。午夜时候的一城县似乎更冷了些,我把棉袄裹得更紧。广场上的老人们已散去大半,倒还有人在散步。一对恋人隐在一株树下拥吻,我看见其中一人似乎还穿着学生服,我认得出,那是艺术学校的校服。再远一些,一对年轻人在争吵,女的扭头离去,男的追上去拉扯着,女的挣扎着,后来又纠缠在一起,相拥着慢慢地走。走到广场中央时候,我看见胡同口那里台球桌前的年轻人似乎更多了一些。看来,在这座城市里,人们最喜欢的是夜晚。尖叫声,口哨声,台球相碰声,汽车鸣笛声,锣鼓声和着烤羊肉的焦糊味,烟味,这个世界是色香味一应俱全了。一城县这座小城在这初冬的夜色里,虽至深夜,却依旧喧腾繁华,混乱暧昧。我忽然想,郭老板果然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的商业触觉是灵敏的,建一个当地的都市情感交流平台,还真有他的!我在兜里又捏了一捏那一捆硬扎扎的人民币,暗自笑了起来。这时候,台球桌那里一阵欢呼声让我又着实吃了一吓,是有人赢了球。我循声望去,看见了那个光臂膀的猛男,他居然还在那里,看来此君果然已成半仙,不然在这初冬的夜晚怎能光着膀子打一晚上的台球?更让我惊奇的是,欢呼胜利的人居然就是那个醉酒的女孩,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正在疯狂的欢呼,一点没有刚刚醉过的样子。
回来洗漱已毕,躺到床上去,我居然辗转反侧无法睡去。摸起手机来打给大虾,那边半天才接,我说:我还没有搞明白,那个娄主任是谁?电话那头大骂:靠!深更半夜打电话就为问这点事?我正在床上折腾果子呢,他爱是谁是谁!啪的扣了电话。电话里只剩忙音。我忽然觉得这忙音居然是那么好听,那么富有艺术张力的一种天籁之音,我把手机一直贴在耳边,享受着这份突然得来的快感。靠!果子是别人的老婆,你大虾折腾人家个什么劲?说醉话的吧!我偷偷的笑了起来。在一城县这个初冬的夜晚,我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