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病了 

徐光惠

一大早，他又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五儿啊，娘的病加重了，你赶紧回家一趟吧。”

“爹，让医生用最好的药，我马上给家里打钱，最近公司业务多，一时抽不开身，我空了就回去啊。爹，我还要和一个客户签合同，就这样，我先挂啦。”

他家在几百里外的大山里，荒凉贫瘠。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面四个姐姐，为了延续香火，母亲四十岁时才生下他，生他时难产差点把命丢了，落下了病根儿。父母对他百般呵护，盼着他日后能出人头地。家里孩子多，仅靠父母务农为生，生活贫困交加。几个姐姐小小年纪便辍学，全家人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供他上学。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走出这座大山，赚很多的钱让父母去城里享福。他头脑聪明，读书很用功，如愿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成了第一个走出山里的大学生，全村的人都来他家道喜。

父亲咬咬牙把家里那头老黄牛卖了，又去亲戚家借钱，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学费。他告别父母，背上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去省城的路。

父母每月按时给他寄来一千块钱的生活费，他知道家里的境况，这一千块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不敢乱花，一日三餐过得很节俭。学校放假，为省去来回的路费，他都没有回家一次，去街上帮人发传单、当服务、摆地摊。

大四毕业那年，他回了趟家，父母喜极而泣。他猛然发现爹和娘的头上添了许多白发，苍老瘦弱，皱纹密了深了，就像地里干枯的包谷杆。“爹、娘，我会努力赚钱养您们的，我一定要做个有钱人。”他对父母许下承诺。

他借钱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小的电子公司，刚开始运作非常困难，资金少业务拓展难，一时打不开市场，他忙得焦头烂额，白天到处跑客户，饿了随便吃个盒饭对付，晚上就睡在办公室里。几年后，公司业务渐渐有了起色，生意越做越大，他成了省城知名的优秀企业家。他在城里买了车子、别墅，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

“五儿他婶儿，你家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这下你们可以享清福喽！”全村人羡慕不已。他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把父母接到了城里，但他们觉得不习惯，没住多久就回山里去了。

但他不满足，他想赚更多的钱，做一个真正的有钱人。他越来越忙，一年也难得回一次家，除了每月按时给家里汇钱，连问候父母的时间都得挤。父母只能把对儿子的牵挂和思念往肚子里吞。

父亲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告诉他母亲病了，希望他能回家看看，他却因事务繁忙走不开，心里想着等忙过这一段就回去。这一忙，大半年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在谈成一桩大生意后，他终于带着一皮箱的钱踏上了回家的路。当他风尘仆仆赶回家时，母亲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爹，我回来了，娘呢？娘怎样了？”父亲铁青着脸，瓮声瓮气对他说：“你还知道回来啊？你娘都快死了！”

母亲静静躺在屋里，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娘，我回来了，您睁开眼看看我啊！娘。”他跑到母亲面前大喊。昏暗的光影里，母亲闭着眼昏睡着，没有应答。

“你娘心疼你赚钱辛苦，舍不得花钱，痛得厉害了就吃几颗止痛片，她嘴里成天念叨你，眼巴巴盼着你能回家看看，可你却总是忙、忙、忙。”父亲头冒青筋，愤怒地瞪着他。“爹，我也想回来，但公司实在是离不开我啊。”

“五儿？是你吗？我的、五儿回来啦？”母亲突然发出声来。“娘，我是五儿，我回来了！娘，我们去医院吧。”他紧紧抓住母亲的手。

“五儿，别糟蹋钱了，我、我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娘见到你也就安心了。你寄回来的那些钱，我们都给你存着，将来你还得、还得娶媳妇养孩子，只可惜娘没那福分，等不到那、那一天了......”母亲说话断断续续。

“娘，您不会有事的，我有钱了，我们去省城最大的医院，给您请最好的医生，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母亲无力地摇头，干枯的眼里流出一行浑浊的泪。

“爹，娘，您们看，这是我刚赚到的一笔钱。”他打开皮箱，满满一箱子花花绿绿的钞票。

“钱、钱、钱，在你眼里就只有钱！你赚再多的钱有啥用？你就是用一座金山也换不回来你娘的命啊！不稀罕你的钱，你拿走！”父亲怒不可遏，一把抓起皮箱扔了出去。

“爹，您、您这是干啥啊？”他一下楞了。“你娘的病没治了！没治了！我们要的不是你的钱，而是你这个人哪！”父亲抱头跌坐在地，老泪纵横。母亲痛苦的呻吟像无数的钢针扎在他的心上，疼痛欲裂。

“娘，是儿子不孝，儿对不起您啊！”他跪倒在母亲面前，泪流满面。